苏州一案尘埃落定。
大军入城之后,全城戒严彻查,昨夜搜出的后山秘密兵器库被彻底查封封存。堆积如山的私造军械、未及转运的兵刃甲胄、记录数年走私流水的密账册籍,尽数被清点收押,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张怀安麾下一众协从官吏、包庇兵卒、勾结地方豪绅,无一漏网。此案牵连极广,自苏州辐射整个广陵地界,所有涉事官员层层倒查、逐级追责,贪腐渎职、通私纵乱者尽数被摘印收押。盘踞江东数年的兵器走私叛党链路,一朝彻底崩塌,连根拔起。
江东乱象肃清,朝野震动,百姓称颂。
按朝廷规制,主犯张怀安需枷锁镣铐,由专人押送返京,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待所有善后事宜交割完毕,离京押送之日前夕,苏元烨屏退左右亲兵,独自提审了囚牢中的张怀安。
阴暗潮湿的死囚牢内,烛火昏幽,寒意刺骨。
张怀安一身囚服,满身血污狼狈,早已没了知府半分体面,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认定自己已全盘招供,最多一死,再无余罪可挖。
苏元烨立在牢中,黑衣沉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字字如冰:
“江东走私盘根数年,绝非你一个小小知府能够一手遮天。朝中给你撑腰之人,是谁?”
张怀安身子一颤,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咬牙摇头,死死闭口不认:“下官不知!所有罪责皆是下官一人所为,再无旁人牵扯!”
他深知,一旦攀咬朝中重臣,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宁可独自担下死罪,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苏元烨眸色骤冷,抬手示意狱卒动刑。
皮肉酷刑加身,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张怀安浑身痉挛,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痛得几欲昏厥。极致的折磨之下,他终于绷不住心底防线,厉声嘶吼:
“苏元烨!你无权私审重犯!此案已定,待回京三司会审!你这是滥用私刑、违逆国法!”
“国法?”苏元烨垂眸睨他,唇角勾起一抹残酷冷弧,“你通私叛国、构陷钦差之时,怎没想过国法?”
话音落,酷刑再落,寸寸摧骨。
几番重刑碾压,张怀安彻底崩溃,心理防线轰然碎裂,再也扛不住无尽折磨,嘶哑绝望地嘶吼出声:
“我说!我说!是兵部韩睐!是兵部侍郎韩睐暗中授意!所有军械转运、通关放行、朝中包庇,皆是他一手打点!我只是他安插在江东的棋子!”
一字一句,震彻幽暗囚牢。
苏元烨眼底寒光乍现,心头骤然沉冷。
兵部本是他一手统辖、牢牢攥控的势力地界,是他镇守朝堂、调度天下兵戈的根基所在。
韩睐区区一个二品侍郎,竟敢瞒着他私通乱党、倒卖军械,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作祟、掏空兵部根基,胆大妄为到了极致。
区区副职,何来这般通天魄力与底气?
这背后之事,根本无需多想。
苏元烨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已敛满凛冽戾气。兵部出此巨大疏漏,任由属下勾结叛党、祸乱地方,形同渎职通弊。
他看魏敬忠这个尚书之位,怕是做到头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淡淡命人停刑,将奄奄一息的张怀安重新收监,静待押送回京。
接下来的时日,张怀安如期被重兵押解返京,打入刑部天牢,只待三司公开会审、定罪处决。
本以为尘埃就此落定。
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夜之间,变数骤生。
次日天光破晓,刑部传来急报——重犯张怀安于天牢深夜畏罪自尽,毒发身亡,死无对证。
消息传入太尉府时,苏元烨正立于窗前,指尖捏着半卷卷宗,闻言指节骤然收紧,纸张生生被攥出深深褶皱。
他眸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灭口、断线、抹除痕迹。
此人动作之快、手段之狠,简直匪夷所思。
张怀安身处重兵看守的刑部大牢,层层设防、日夜轮值,依旧能被人悄无声息毒杀灭口,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破绽。
苏元烨心底清明如镜。
韩睐绝不是真正操盘全局的人,顶多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高官棋子,用来遮挡幕后之人的视线。而张怀安,不过是江东地界最底端的弃子。
刑部尚书向来刚正,性情刻板守礼,从不结党营私,刑部律法体系森严,向来独立于各方派系之外,即便是手握兵权的他,平日里也不好随意染指刑部事务、干涉审案定罪。
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人幕后潜藏的势力已渗透到这般地步。
重兵轮守、层层核查的天牢,却能悄无声息毒杀重犯。
可见对方筹谋之久、布局之深,早已扎根大魏朝堂肌理,渗透六部要害。
从兵部渎职放任军械外流,到刑部暗手抹杀关键人证,环环相扣,步步掐断所有线索。这般缜密手段、通天权势,绝非一个侍郎能够调动。
朝堂肌理,早已烂至骨血。
如今张怀安身死,唯一的一线明线彻底断绝,所有罪证闭环,韩睐安然立于台前,无凭无据,无人可治。
哪怕他心知肚明一切始末,也奈何对方不得。
想揪出那只藏在朝堂深处、暗控六部的黑手,更是举步维艰。
隐忍半日,苏元烨终究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深夜传命,将兵部侍郎韩睐秘密传唤至太尉府中。
灯火落地,四下肃穆。韩睐垂手立在堂中,心底早已隐隐发紧。
他素来畏惮苏元烨,深知这位太尉的脾性。此人手段狠辣,今夜突如其来的传见,更是令他惶惶不安。韩睐大致能猜出缘由,十有**是江东军械一案牵扯到了自己。
只是张怀安已死,人证尽灭,死无对证。纵使苏元烨心有猜忌,也无半分实据可定他的罪。
心底惧意未消,可拿捏住这份稳妥底气,韩睐便稳稳压住心绪,端着朝臣端庄仪态,不露分毫破绽。
苏元烨端坐主位,眸光沉沉落于他身,声线冷淡无波,率先开口:
“韩大人,可知我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韩睐心尖微颤,面上依旧恭谨有度,故作茫然拱手:
“下官愚钝,还请太尉明示。”
苏元烨眸底寒色渐凝,随即开口,将江东数年军械走私、暗中通关放行、朝中有人包庇纵容的桩桩疑点一一抛出,句句直指兵部疏漏,字字逼近核心。
层层诘问步步紧逼,没有半分迂回余地。
韩睐起初尚能从容搪塞、含糊推脱,可随着逼问愈发锐利,心底潜藏的慌乱被一点点勾起。他本就对苏元烨心存忌惮,此刻被当众层层剥开盘算,伪装险些绷裂,心绪彻底被逼至绝境。
情急之下,他再也压不住紧绷的神经,陡然抬眼出声抗辩,语气尖锐强硬:
“太尉大人!此案关键人证已死,全无实证可查!您今夜再三苛责、步步逼问,莫非是仗自身权位,欲对朝廷二品命官滥用私刑、强行构陷吗?!”
话已出口,姿态看似强硬,可微颤的语调,依旧藏不住心底未散的惧意。
苏元烨静静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并未再接一言辩驳,亦未顺势施压。
今夜召见,本就不求当庭问出口供,只为印证心中猜想——韩睐有恃无恐、底气十足,绝非自身能耐,定是背靠参天势力,笃定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既无实证可破局,再多诘问亦是徒劳。
半晌,苏元烨只淡淡抬手,遣人送其离府。
韩睐离开太尉府时,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虽侥幸全身而退、未被问罪,可方才被层层逼问的压迫感、被那双冷眸洞穿心底的寒意,久久萦绕不散。
而苏元烨立在堂中,目送其人背影远去,眸底戾气沉敛,杀意暗蓄。
隔日早朝,苏元烨当庭弹劾兵部侍郎韩睐通私叛国、包庇乱党,呈上江东案所有旁证,直指其为幕后主使。
虽有苏党之人站出来帮腔,却终归由于没有实证,遭到多方阻挠。
一众朝臣纷纷出言劝谏,或是求情缓和,或是质疑证据不足。
最致命的是,关键人证张怀安已死,无直接口供、无铁实罪证,所有指控皆为推测佐证。
朝堂争论良久,终究碍于礼法规制、无确凿实证,无法对韩睐定罪收押。
最终,此案只能含糊搁置,不了了之。
韩睐立于朝班之中,眼底藏着得意讥讽,躬身领旨,安然脱身,未损分毫。
殿上文武哗然,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陆相亭静立文官列首,始终沉默垂眸,一语未发。
他全程冷眼旁观这场朝堂博弈,将所有拉扯、阻挠、偏袒尽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并非苏元烨证据不足,而是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合力护住了韩睐。
能在太尉当庭弹劾、罪迹隐约昭彰的局面下,硬生生压下案子、保下一名涉事侍郎,这股潜藏在朝堂之下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势大难治。
同时,他也再次窥见了苏元烨的掣肘。
纵手握天下兵权,可深陷朝堂规则桎梏,无实证便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罪臣安然立于朝班、逍遥法外。
方才殿上苏元烨声色冷厉、步步据理,却终究败给了无根无据的僵局。
陆相亭睫羽轻颤,心底那层深重的忌惮再次翻涌上来。
这座朝堂早已不是清澈吏治之地,暗流覆顶、黑白难辨。
他悄然侧眸,余光掠过大殿另一侧挺立的身影。
苏元烨锋芒太盛、树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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