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朝野议论纷纷,人人都道太尉权倾朝野,却终究受制于无凭无据,奈何不得根深蒂固的兵部旧党。
长廊晚风微凉,人流渐渐散尽。崔轼放慢脚步,特意等候,待到旁人走远,轻声唤住正要转身离开的陆相亭。
崔轼抬手示意他就近立于廊下,望着宫墙沉沉暮色,语气平和如寻常闲谈:
“江东一案,你亲身入局,一路彻查至今。今日大殿之上,苏太尉弹劾韩睐,你有何看法?”
他素来知晓陆相亭心思通透、看事透彻,此番问话,也只是想听听他的看法。
陆相亭垂眸拱手,神色平静:“依学生之,今日并非证据不足,是朝堂势力,刻意维护。韩睐只是台前棋子,幕后之人势力庞大,连通六部,就连刑部、兵部皆有其眼线,太尉此番,终究是束手束脚。 ”
崔轼闻言,眸色微沉,轻轻颔首,长叹一声,再未多言。身为当朝首辅,深耕朝堂数十载,他比任何人都看得分明。
静默片刻,宫廊清风拂过衣袖,他才缓声徐徐开口,语声清淡,带着历经宦海沉浮的通透与告诫:
“你只看清了朝臣结党、六部渗透,却未看透这棋局最深处的根。”
陆相亭微怔,抬眸望向自己的恩师。
崔轼目光落于远处巍峨宫阙,神色平和却藏深意:“朝野盘根,朋党交织,说到底,皆是皇子内争、权位博弈。这宫里的夺嫡之争,从来都不会摆在明面上公示于人,无一人敢言、无一人敢挑破,却是人人心知肚明。”
满朝文武站队分流,暗流汹涌,皆为日后储位铺路。韩睐背靠的从来不是区区兵部私党,而是潜藏在皇权储嗣之争里的庞大势力。
“陛下身居九重,洞察万物,何尝不是心知肚明?”崔轼低声道,“他冷眼旁观朝局拉扯,纵容党羽制衡相持,本就是帝王权衡之术。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才是君上最愿看见的朝局。”
他转头看向陆相亭,语重心长提点:
“苏元烨年少权重,军功震世,心性刚硬执拗,行事太过冒进。他此番步步追根溯源,非要撕破面皮、一查到底,看似秉公肃贪、为国除奸,实则是硬生生撞进了天子家事、储嗣纷争的禁区里。”
“水至清则无鱼,事至尽则无转圜。有些浑浊,是朝堂默许的平衡;有些奸佞,是帝王制衡的棋子。太过深究,反而打破了君上掌控的格局。”
崔轼轻轻叹气,眼底藏着几分惋惜:
“他手握天下兵权,本就最是遭帝王忌惮。不知藏锋守拙,反倒屡屡掀翻深层暗流,步步紧逼皇室内局。”
少年锋芒太露,不知收敛,看似步步占理,实则步步犯忌。
天威难测,储争无界。这朝野乱象,说到底,皆是天子家事。外人越是刨根问底,越是引火上身。”
陆相亭闻言心头一震,默然垂首。
他终究只看见了臣党之争、朝野黑暗,却忘了最顶层、最不容触碰的——从来都是皇权与储权。
苏元烨今日落败,并非输在证据不足,而是输在帝王心。
“学生受教了。”
入夜,细雨濛濛,掩去京城繁华,也藏尽暗处杀机。
韩睐自那日朝堂险险脱身,心底得意之余仍存余悸。他知晓苏元烨此人手段狠绝,却庆幸于对方受制于朝堂礼法、君规臣束,无凭无据之下也动不了当朝二品官员分毫。
他放松警惕,如常乘夜归府,行至城郊僻静无人的废园小道时,暗处骤然掠出数道黑影。
不等呼救出声,人已被强行扣压拖拽,带进幽深废园。
雨夜锁声,荒草掩迹。
待蒙头黑布被取下,韩睐看清立在雨幕之中那道挺拔黑衣身影时,瞬间魂飞魄散。
苏元烨负手立在细雨里,衣袍微湿,眉目清冷,无半分情绪,可周身漫开的凛冽杀意,压得人呼吸断绝。
雨越下越大。
无尽酷刑轮番落身。
短短半个时辰,韩睐早已满身血污、筋骨俱裂,痛得神志涣散,再也撑不住半分硬气。
死亡迫在眉睫,彻底击碎了他所有侥幸与高傲。
他趴在泥泞血水里,气息破碎,拼命向前匍匐挣扎,颤抖着伸出手,满眼极致的恐惧与求生:
“大人……大人,别杀我!我知错了,我招!我全都招!我知道……我知道背后的人是谁,是……是——”
话音卡在喉头,急迫又慌乱,似要吐出最终底牌。
可下一瞬,苏元烨微微俯身,指尖轻抵唇间,声线极轻、极冷,淡淡截断他所有话语:“嘘……”
“我不想知道了。”
如今朝堂之上,最有储君之资、最有权势根基、最能暗中掌控六部的,唯有两人。
三皇子李稹,温润沉稳,朝野声望极高,储势最盛,是万众心中最理所应当的继任大统之人,朝臣半数暗中附势,根基深厚,行事端正,向来不露破绽。
而五皇子李骁,虽常年一副闲散疏淡、不问政事的样子,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中布局已久,私下笼络武官、渗透地方兵权,可谓野心勃勃。
江东军械私通数年不绝、刑部重狱悄无声息灭口、朝堂诸臣默契联动保下韩睐、整条罪链闭环无痕……
这般缜密布局、能够渗透兵部与刑部要害、擅动朝廷重狱、私蓄军械势力的通天手段,太过阴诡狠绝。
苏元烨心底暗自权衡、细细揣测。
以李稹求稳惜名的性子,大概率不会冒如此大险,布这种极易引火烧身的乱局,自毁储君根基。
可终究只是推测。
储争之下,人心难测,表象皆可伪装。他没有半分实据,不敢笃定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无法彻底排除任何一种可能。
两位皇子,一明一暗,一稳一狠,皆有搅动朝局的能力,只是行事路数截然不同。
与其听韩睐临死含糊其辞、留下半截祸根,不如就此截断,落得干净。
韩睐看着他冰冷无波的眼眸,彻底慌了,残存的求生欲尽数崩塌,浑身剧烈颤抖。
苏元烨直起身,立于淅沥冷雨之中,俯瞰脚下濒死之人,声线低沉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带着独断朝野的狂与冷:“我想杀便杀。”
“律法治不了的——”
“便由我来治。”
话音落地,再无半分迟疑。
暗卫落手,干净利落,彻底终结了韩睐最后的气息。
雨夜寂寂,无声无息。
随后暗卫按早已定好的布局,刻意打乱现场痕迹、伪造打斗伤痕、劫掠假象、仇杀破绽,抹去所有太尉府相关踪迹,只留下江湖私怨、仇家截杀的乱象现场。
一夜风雨,洗尽血色。
第二日,城郊废园命案传遍京城。
朝野皆知——兵部侍郎韩睐雨夜遇袭,遭江湖仇杀,身死荒野。
官府勘验现场,并没有查出什么可疑之处,最终草草定论:江湖宿怨,私仇搏杀。
满朝文武哗然,却无人敢深究、无人敢细查。
他们都知,这场突如其来的“仇杀”,太过凑巧,太过干净。
而金銮殿上、深宫九重,帝王听闻奏报,沉默良久,最终只淡淡颔首,命人妥善安置后事,再无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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