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武举

早朝散去,百官顺着宫道缓步出宫,廊檐阴影错落,暮春风裹挟着宫苑草木的淡涩气息。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议论朝事,唯有陆相亭独自缓步独行,一身素色文官常袍,眉目沉静,刻意避开人群喧嚣,只想尽快离开皇城。

身后一阵沉稳脚步声步步追近,带着惯有的凛冽压迫感。

陆相亭不必回头,也知晓来人是谁。

苏元烨拨开闲散朝臣,径直停在他身侧。深红色的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褪去朝堂对峙时的锋芒,神色平淡,摆明是刻意专程上前搭话。

陆相亭脚步微顿,依着礼数侧身拱手,疏离有度:“太尉。”

苏元烨淡淡颔首,与他并肩顺着宫道慢行,刻意放缓步调,配合文官舒缓的步速。周遭官员见二人同行,纷纷识趣避让,留出一段清净狭长的宫廊。

“江东一案尘埃落定,陆大人近日倒是清闲不少。”苏元烨语气随意,听不出喜怒。

陆相亭垂眸望着青石板纹路,坦然回应:“案卷整理收尾,暂无棘手要案。只是朝堂暗流未平,算不得真正安稳。”

苏元烨闻言,唇角漫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

“陆大人近日,一直在刻意避开本官。”

不是疑问,是笃定。

陆相亭睫羽微颤,坦然抬眸:“太尉行事越矩,以私刑断朝臣性命,突破国法底线。身为御史,于公于私,我都难以坦然相视。”

话语直白尖锐,毫不委婉。

换做旁人早已动怒,苏元烨却毫不在意,抬头望向空中飞过的几只孤雁,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偏执的坦然:

“朝堂律法护不住公理,君心权衡容不下真相。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他顿了顿,余光斜睨身侧陆相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大人守得住朝堂规矩,可若日后,规矩要将你推入绝境,你又当如何自处?”

早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乱鬓边发丝。

陆相亭一时失语。

望着他沉默失神的模样,苏元烨唇角微挑,并未纠结此事,转而话锋一转,自然切入另一桩朝堂要事。

“再过几日便是京城武举大典,各地武生齐聚皇城应试,事关边防兵员增补、武官选拔任用。”

他侧眸看向身旁温润自持的御史,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陆大人长于吏治刑审,眼光素来通透。本官想听听,你对本届武举,有什么看法?”

陆相亭抬眸望向宫墙外辽阔天际,稍加思忖,条理清晰缓缓开口:

“武举意在择良将、固边防。只是近年朝堂派系林立,皇子势力暗中角力,武举早已不单单是选材取士。各方都会借机安插自己的心腹武人,培植军中势力,为日后储权之争铺路。”

一语点破深层症结。

苏元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语气沉了几分:“陆大人看得倒是透彻。北疆边境隐患未消,匈奴蠢蠢欲动,军中最忌掺杂朝堂私心。若武举沦为皇子拉拢兵权的棋子,往后边防,岌岌可危。”

陆相亭沉默片刻,心头思绪翻涌。

他清楚苏元烨手握北疆重兵,最忌惮朝堂势力渗透军营,此番询问,既是随口闲谈,亦是试探。

两人立场依旧对立,法理与权谋、守矩与破局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宫道尽头晨光渐柔,并肩同行的身影被朝阳拉得悠长,针锋相对的隔阂之下,藏着一层隐晦拉扯,安静漫延在无人打扰的晨光宫墙之下。

几日后,大魏年度武举大典如期开闱。

大魏取士,文武并重。

朝堂文试择贤臣、定吏治,规整朝野纲纪;天下武试选骁勇、拔良将,镇守山河边防。

武举事关边防武备、朝堂兵权分流,历来由兵部主理,而军中人事、武艺核验皆归太尉府督管。

辰时天光清亮,京师校场人声鼎沸。

天下武生齐聚于此,披甲立阵,意气勃发。四周文武官员列坐观台,各司其职,目光皆落在校场擂台之上。

陆相亭今日随百官列席观试。

他本是文官,不涉武职军务,只是武举为国取士、关乎朝局根基,御史台需临场监礼,故而随班至此。

他刚在观台侧位落座,余光便瞥见人群尽头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苏元烨一身墨色武制官袍,立于高台正中,眉目冷峻,审视着台下阵列万千武生。周身气场凛冽肃重,自带威压,令全场无人敢喧哗造次。

待开场礼毕,百官闲谈观望之际,苏元烨竟从主位起身,缓步穿过官员列阵,径直走到了陆相亭身侧。

周遭官员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侧目,又迅速敛了目光,各自装作无事观场。

陆相亭亦微有诧异,抬眸看向来人,依礼浅身:“太尉。”

“陆大人也在此观试?”苏元烨语气平淡自然,没有朝堂对峙时的冷锐,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左右无事,不如随本官近前同观擂台。”

他言语算不上征询,却也并非强势勒令,是恰到好处的相邀。

陆相亭稍作迟疑,终究没有推辞,微微颔首:“固所愿也。”

二人并肩移步至靠前的观礼栏边。

晨光洒落校场,擂鼓阵阵,比武轮番上演。各路武生或拼蛮力、或比招式、或较骑射,胜负分合极快,输赢皆在转瞬之间。

大多武生武艺平庸、招式粗莽,只求过关应试,并无亮眼之处。

直至正午时分,一名青衫武生登台。

此人名唤刘玄龄,年岁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招式沉稳利落,攻守有度,进退从容。不似旁人一味蛮力拼杀,身法灵动,章法极稳,看得出是正经受过多年精修、根基扎实之人。

台上对决数十回合,刘玄龄始终稳占上风。

可武举取士不仅看擂台单挑,还要考弓马负重、策对兵法。刘玄龄弓马平平,兵法策答亦略显拘谨,不算出彩。

最终综合总分核算,堪堪落榜。

擂台下唱名之时,刘玄龄身形一僵,眼底锋芒瞬间黯淡。他默默收了兵器,垂首退至末列,无争无怨,只余一身落寞,看着格外可惜。

观台之上,一众官员皆是淡淡掠过,无人在意一名普通落榜武生。

唯独苏元烨目光沉沉,始终落在那道青影身上,眼底暗含赏识。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静观场的陆相亭,轻声问道:

“陆大人观此人如何?”

陆相亭收回目光,神色平和,语气谦逊中肯:

“下官乃是文官,仅略通粗浅武艺,不敢妄论武道高低。”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望向台下的刘玄龄,坦诚补了一句:

“只是观其擂台打法,心性沉稳、根基扎实、进退有度,实属良才。仅因弓马策对稍弱便就此落第,着实可惜。”

这番评价公允客观,不带偏私。

“你我所见略同。”

苏元烨低声一语,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静静观完剩余武试赛程。

当日武举落幕,榜单公示,朝野一如旧例,无人异议。

唯有苏元烨回府之后,连夜亲笔草拟奏疏,递进宫中。

疏中直言刘玄龄擂台杀伐功底扎实、招式章法上乘,武道天赋过人。只是年少气盛,遇事沉不住心气,心性尚有浮躁短板,难堪即刻委以重任。

武举综合考评落榜,难免就此埋没一身勇武。臣恳请陛下格外开恩,破格将其录入京郊禁军,授基层指挥使一职。

一来就近约束打磨,磨去棱角傲气;二来加以调教历练,锤炼心性格局,假以时日,可培养成可用的军中骨干,戍守京畿、兼顾边防。

帝王本知苏元烨识才眼光从无偏差,加之此番举荐有理有据、为国惜才,当即御笔朱批,准其所奏。

消息传出,满场哗然。

一名落榜武生,竟得当朝太尉亲自举荐、天子破格录用,乃是本届武举最大的意外殊荣。

两日后,刘玄龄得知自己被破格录用的消息,震惊之余满心感念。

他深知此番机缘,全凭太尉慧眼识人、鼎力举荐。

择一日午后,刘玄龄备上薄礼,郑重登门,前往太尉府拜谢。

太尉府门庭肃穆,隔绝宫外朝堂喧嚣,庭院草木清幽,氛围沉静压人。

刘玄龄恭谨立在青石阶下,躬身长揖,眉眼间满是感激,又带着初入仕途的局促:

“多谢太尉大人破例举荐,授禁军指挥使一职。卑职定会珍惜机缘,潜心行事,不负太尉抬举。”

堂内烛火柔和,苏元烨端坐檀木案前,玄色衣袍衬得眉眼冷淡。

他抬眼望向阶下少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本官破格留用,不是怜悯落第之人。你武艺底子扎实,算得上可造之材,只是未经世事淬炼,心性浮躁,仍需长久打磨。”

“京郊禁军事务繁杂,处处皆是修身炼骨的历练。往后收敛锋芒傲气,沉下心踏实履职,潜心沉淀。能否站稳脚跟、谋得前程晋升,全凭自身造化。”

彼时廊下风过,帘影轻摇。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慧眼识珠、破格举才,不仅成全了一名寒门武生的前程,更为日后朝堂兵权博弈、储争乱局,悄悄埋下了一枚干净、忠诚、可用的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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