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自成规制,每届武举落幕,必举皇家围猎大典。
武试择天下勇武,围猎阅新锐锐气,二者相辅,既是朝廷检视新晋武生胆识弓马、筛选可用之才的盛典,亦是宗室朝臣齐聚、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一场盛筵。此番围猎规格极盛,除天子、百官、皇子、新锐武生尽数到场,宫中亦特邀王公贵族、世家勋贵的女眷、闺阁小姐登临偏台观礼。
朝野沿袭风雅旧俗:凡下场驰骋、参与猎赛之人,闺阁女眷可亲手编织彩线手环相赠,寄以平安顺遂、驰骋得胜的祝愿。小小手环无关功利,是世家风雅,亦是年少闺阁最含蓄的倾慕与赏识。
围猎规制分明,仅开猎首日以逐猎定高下。为辨身份、计猎绩,朝廷为所有入猎之人特制专属箭矢——宗室皇子用鎏金箭,勋贵世家用青纹箭,新晋武举举子用墨竹箭,文武朝臣用素银箭。箭羽纹样各不相同,猎获之物凭箭辨主,日落核榜,猎得最盛者为魁首。
魁首享有无上殊荣,可直面圣驾,求天子一诺,但凡情理之中、不涉社稷根基,皆可应允。
剩余时日不再论猎绩、争输赢,仅设宴饮雅聚、骑射闲戏、山林游赏,供百官交际闲谈。
围猎当日,百里郊场层林铺锦,日光浩荡。
御台高居山巅,龙旗招展,禁卫列阵绵延,甲光映日。帝王端坐正中,静览整场猎场风云。一侧的雅致偏台帘幔轻垂,无数锦衣华裙的世家女眷静坐观礼,笑语轻柔,目光纷纷落向场中身姿挺拔的朝臣与武生。
御台主位两侧,皇子分列坐次,气场泾渭分明。
三皇子李稹素衣雅袍,温润端方,神色从容恬淡。他素来重声望、惜羽翼,素有仁厚之名。席间常与文臣温和闲谈,对一众年少武生亦多有宽和期许,处处彰显储君气度,稳稳占住朝野文官清流的拥护,行事滴水不漏。
五皇子李骁却是全然不同的风貌。
一身利落深色劲装,锋芒暗藏,闲散倚坐席间,对场中热闹漠不关心。
苏元烨身为当朝太尉、武官之首,掌天下兵甲,自当列席入局。
他一身玄色织金劲装,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孤峰,凛冽气场压尽全场。以他如今权位与武道造诣,早已无需借一场围猎证明分毫实力。历年围猎,他皆是随性入林走个过场,从不与宗室小辈、新晋武生争一时输赢。
猎场号角长鸣,开猎伊始,无数武生勋贵策马奔腾入林,蹄声震野,箭啸穿云,山林鸟兽惊奔四散,整片郊场瞬时喧嚣沸然。
陆相亭本安坐御台,身为御史文臣,素来远离弓马逐猎之事。奈何同僚皆知他年少兼习文武、清雅端方,席间几番笑语撺掇。众目睽睽之下,再三推脱反倒显得孤傲矫情,他无奈之下,只得领取朝臣专属素银箭囊,随众下场入林。
他身姿清挺,素衣策马,温雅风骨在一众凌厉武臣、桀骜少年之中格外醒目。
世家女眷凭栏久观猎场盛景。往日驰骋角逐者,多是桀骜张扬的勋贵子弟,亦或是常年戍守边关、气质粗砺的行伍武人。
苏元烨虽少年成名、容貌风骨皆是上乘,可一身杀伐戾气慑人,众人只敢远远敬畏,无人敢于主动攀附。
围猎本属武人争锋,文臣素来极少下场。而陆相亭本就凭借温润相貌、清正官声,常年位列京中闺阁倾慕榜首。此刻他一身素衫策马入林,清雅文韵置身满场劲装武人之间,瞬间牵动偏台所有目光。
待他策马缓步踏入猎场沿途,无数精巧编织的彩线手环纷纷从偏台递出,落至他马前、鞍侧。
红蓝青粉,各色精致手环层层叠叠,挂满了他的马鞍扶手、箭囊边缘,琳琅满目,皆是世家小姐亲手编织的祝愿。
陆相亭平日身居御史台、肃穆严谨,难得见这般松弛洒脱的模样。今日林间策马,风姿卓然,一时收获满场青睐,手环数不胜数。
他素来不惯这般风月热闹,微微窘迫,却不好当众拂了众人好意,只能微微颔首致谢,任由各色彩环挂满身侧,略显无奈地策马往幽静枫林行去。
行至幽深枫林,叶落簌簌,林间清幽僻静。
一道玄色身影勒马伫立道中,阻断前路。
苏元烨并未随同众人深入深山追逐猎物,早已勒马静候在林间山道。
视线漫不经心扫来,先落在马鞍旁层层叠叠、色彩纷杂的编织手环上。狭长眼眸微敛,眸底流光淡沉几分,面上依旧淡漠如常,只是周身萦绕的气息,无端冷了些许。
他目光淡淡掠过鞍侧琳琅错落的彩线手环,而后抬眼望向来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散漫的笑意,语气从容闲适。
“倒是难得一见。往年陆大人静坐观台不染尘嚣,今日踏入猎场一趟,便能收获满堂闺阁芳心,这般风雅际遇,旁人可遇不可求。”
陆相亭耳尖泛起浅淡绯色,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指尖轻蹭过错落堆叠的彩环,语气温润平和:
“只是京中流传的风雅旧俗,皆是旁人一片心意,贸然推拒难免失礼,太尉不必打趣。”
苏元烨策马向前半步,林间清风拂动衣袂,二人距离悄然拉近。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缤纷手环,笑意浅淡疏离,听不出喜怒:
“能得诸位闺阁这般看重,足见陆大人在京中素来受人瞩目。”
陆相亭不愿继续纠结此事,稍稍调转马头避开视线,从容转开话题:
“皆是无关紧要的闲谈。比起这些,苏大人常年置身猎场却无意竞逐,想来今年也不会在意魁首归属?”
苏元烨掩去眸间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恢复平静,顺着话题从容开口,语气暗含几分审视:
“少年人争强好胜,输赢本就无关紧要。只是陆大人向来行事谨慎、刻意避嫌,今日破例踏入猎场,又引得众人瞩目,倒是与往日一贯的做派截然不同。”
陆相亭长睫轻轻颤动,抬眸迎上对方视线,神色温润依旧,言辞却暗藏分寸:
“只是入乡随俗,偶然随性一次罢了。苏大人素来行事不拘一格,相较而言,我这点细微改变,原也算不得什么。”
几句闲谈往复,二人皆留着分寸互相揣摩,林间清风徐来,气氛安静又带着几分微妙的僵持。
闲谈半晌,索性并辔徐行,同赏山林秋光。
途经一片浅草洼处,草丛簌簌轻响,一只野兔受惊窜出,慌不择路,眼看便要钻入深丛隐匿。
苏元烨目光淡淡扫过动静,侧头看向身旁之人,语气闲散从容:
“看陆大人一路慢行,本就无心角逐猎榜。只是空手收场未免太过清冷,不妨借你一支箭,留些收获也好。”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陆相亭箭囊中抽出一支素银箭矢,搭于弓身,微微侧身瞄准逃窜的野兔,蓄势待发。
箭锋堪堪对准猎物的一瞬,一只温凉白皙的手轻轻横拦在弓臂之前。
“苏大人且慢。”
陆相亭声线清浅温润,带着几分悲悯,“不过山野微末生灵,受惊逃窜而已,何必徒添一伤。”
语罢,他翻身下马,素衣轻落枯草,步履轻柔,俯身稳稳拢住瑟瑟发抖的小兔,动作温柔至极。待将小兽安稳护入怀中,方才翻身上马,抬手将温顺乖巧的野兔,径直递至苏元烨身前。
“猎场尽是功利输赢,无趣得很。”
“这山野偶遇之灵,赠予太尉,聊解独行寂寥。”
苏元烨垂眸看向他掌心那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眉头微蹙,一时猜不透陆相亭这番举动用意何在。视线短暂停顿过后,他还是伸手稳稳接过野兔,小心拢入衣襟安放妥当。
抬眼神色归于沉静,语气闲散淡然:“刚好太尉府也没什么活物,有了这小东西倒是添了几分意趣,便多谢陆大人好意。”
一隅竹林隔绝了远处猎场的喧嚣,四下叶落风声清浅,与偏台闺阁笑语、山野策马纷扰,恍若两处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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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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