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风动还是心动

日暮西垂,霞光漫野,首日围猎准时封榜核绩。

满朝皆以为,本届魁首必出宗室勋贵、世家子弟,无人预料黑马凌空出世——

竟是此前武举落第、经苏元烨一手破格提拔的禁军指挥使,刘玄龄。

御台上下哗然一片。

三皇子李稹面露讶异,随即依旧维持温和笑意,暗自记下这名新锐武官。

万众瞩目之下,刘玄龄跪拜御前。

帝王含笑垂眸,允其随心求赐:“围猎魁首,可求一愿,朕无有不依。”

满朝文武皆以为,寒门出身的刘玄龄,必会趁此天赐良机,求官求爵、求田求宅,彻底改换门庭。

可少年脊背挺直,声线清亮铿锵,响彻猎场:

“臣不求富贵,不逐虚名。太尉大人武艺卓绝,冠绝天下,臣心向往之。今日斗胆叩请圣恩——求苏太尉当众赐教,容臣一比高下!”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继而人声鼎沸、哗然不止。

猎场高台之下,满朝文武、禁卫将士尽皆侧目,议论声压得极低,却层层叠叠漫过整片空地。

人人心中皆是惋惜与不解,私下唏嘘不止。

“此人太过执拗!得陛下青睐、得太尉破格提拔,已是寒门极致殊荣,本该顺势攀附,稳稳坐稳前程,何苦这般不识时务?”

“少年人棱角太盛,不知官场迂回之道,这般清高自持,简直是自断青云路!”

“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权贵不要,偏要自毁前程,未免太过愚钝。”

满场之人,无一不觉得刘玄龄意气用事,空负大好前程。

唯有伫立猎场中央的苏元烨,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旁人的轻视与惋惜,深邃眸底反倒掠过一抹明晰的赞许与青眼。

他当初力排众议破格提拔刘玄龄,正是一眼相中其百年难遇的卓绝武道天资。唯一顾虑,便是他年少成名、心性浮躁,一身锋芒太过凛冽刺眼,未经世事打磨,难担重任。可今日所见,却让他彻底改观。

此人身居帝恩殊荣,却不慕金玉荣华,不恋朝堂权位,于遍地趋炎附势、汲汲营营的朝臣之中,属实罕见。这份不染世俗的傲骨与赤诚,远比朝堂中左右逢迎、蝇营狗苟之辈珍贵百倍。

御座之上,帝王将场中百态尽收眼底,见状不由莞尔,眸含赞许,当即朗声准了二人较武之请。

空旷辽阔的皇家猎场骤然寂静下来,轻风卷过荒草,猎猎风声衬得阵中氛围愈发肃穆。

百官尽数敛了议论,凝神看向场中对峙的二人,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汇聚而来,期待着这场罕见的较武。

刘玄龄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少年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赤诚战意。他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求教之机,不敢有半分保留,沉腰立马,率先出招。

剑光乍起,凛冽锋芒破空而来,剑势迅猛凌厉、大开大合,每一招一式都利落规整,攻守章法井然,尽展初出茅庐者的磅礴锐气。劈、刺、挑、撩,招招竭尽全力,力道刚猛十足,快得只剩一道流转银影,看得场外懂武之人暗暗点头,忍不住低声赞叹。

“好俊的剑法!年纪轻轻,功底竟如此扎实!”

“单凭这份身手,便远超同龄一众武臣子弟,难怪太尉特意提携。”

可武道一道,天资与勤勉之外,阅历、火候、心境,皆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苏元烨立于原地,身形悠然从容,未显半分急色。面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他步履轻缓游走,抬手格挡、侧身卸力,动作清雅松弛,却精准卡在每一个招式破绽之处。刘玄龄的刚猛剑势落在他手中,如同巨浪撞于磐石,万般凌厉皆被悄无声息化解。

三十余回合转瞬而过。

刘玄龄全力猛攻,招式渐渐愈发急促,呼吸微微紊乱,额间沁出薄汗,可始终碰不到苏元烨分毫衣襟。他心中了然,知晓差距悬殊,咬牙使出毕生绝学,最后一剑携满力劈落,势如惊雷。

只见苏元烨手腕轻转,兵刃精准相撞,一声清亮金鸣响彻猎场。

“铛——”

清脆震响回荡四野,一股温润却浑厚的力道顺势传导而来。刘玄龄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震颤,手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落,稳稳坠于草地之上。

他收势退开数步,垂手而立,脊背依旧挺直,坦然躬身行礼,神色坦荡无半分颓败:“卑职输了。”

场外众人又是一阵哗然,议论声再度响起。

场外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借着风势隐约飘散开来。

“到底还是少年阅历尚浅,苏太尉常年戍守边关久经杀伐,一身心境与实战根基本就天差地别。”

“太尉攻守从容不迫,进退有度,这份收放自如的武道功底,寻常人难以企及,刘玄龄落败实属情理之中。”

“虽说未能取胜,但他自始至终全力以赴,落败之后也不恼不馁,坦荡躬身,风骨倒是难得。”

众人本以为,位高权重、武学卓绝的苏元烨,不过是随性陪少年过招、敷衍场面,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出乎所有人意料。

阵中胜负已分,苏元烨未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更无半分戏耍敷衍之意。他微微俯身,目光落于刘玄龄身上,字字恳切,耐心至极。

他逐一点破刘玄龄的诸多短板,细细剖析他方才交手之中暴露的所有破绽:起手急躁沉心不足,致使招式后劲虚空;出剑过于刚猛偏执,不懂刚柔并济,极易被人借力破招;攻守失衡,一味猛攻贪进,侧翼与后路防守疏漏颇多。

话音未落,他抬手拆解招式,亲身示范标准章法,缓缓演示收力、卸力、守势兜底的诀窍,又轻声点拨武道心法要义,将自己多年沉淀的实战经验、控力精髓倾囊相授。

长风拂动他衣袂,清冷嗓音平稳从容,句句切中要害,毫无藏私。

日光落于二人身上,一者虚心静听、躬身受教,一者悉心赐教、倾传所长。

猎场之上,喧嚣渐息,只剩沉稳的点拨声萦绕全场。百官将士静静观望,从此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执拗的少年。

“武道先修心,心稳,招方稳。”

刘玄龄如梦初醒,心悦诚服,跪地郑重谢教。

首场猎赛落幕,余下两日围猎不再论绩争胜。

行宫临水设宴,雅乐相伴,投壶骑射、诗酒闲谈,一派升平盛景。

偏台女眷依旧日日观礼,闲谈猎场诸事,屡屡提及风姿出众的陆大人,偶尔再赠手环,却被陆相亭尽数委婉谢拒。

朝堂暗流依旧涌动,三皇子李稹借宴饮广结人脉,对文臣士子温厚谦和,广施恩义,持续稳固自己的储君声望与文官根基。

五皇子李骁避开热闹筵席,私下约谈多名勇武出众的武生,暗中许诺提携,不动声色扩充自己的军中武官势力。

苏元烨素来生性冷疏,厌烦官场迎来送往的嘈杂应酬。

猎场休憩时日,朝臣扎堆攀谈往来不绝,他常常独自远离人群。或是静坐林间树荫听风落枯叶,或是伫立暮色晚风之下放空思绪,习惯性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

纵使冷眼旁观满场人事,视线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短暂落在陆相亭身上。

看着那人周旋于文官之列,谈吐温润、行事端谨,从容接受众人礼遇与仰望,苏元烨眸底会拂过一缕转瞬即逝的沉滞。这份异样浅淡飘忽,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对手间本能的留意,从未深究缘由。

待到林间人迹稀少、四下僻静,偶然相逢独行的陆相亭,他便会随口打趣几句。语气散漫淡然,本是无心戏谑,却总能打破陆相亭一贯的从容自持,惹得对方稍显局促。

陆相亭于朝堂宴席之上,素来应对周全、进退合度,心思尽数放在公务大局之上,面对苏元烨的调侃只当作政敌之间的试探,无半分多余杂念。闲暇漫步山林散心,数次与苏元烨偶遇,也只视作寻常机缘巧合。

脱离朝堂针锋相对的紧绷氛围,晚风寂寥,林木清幽,二人偶尔停下脚步闲谈几句。话题闲散平淡,无关权斗派系,不带立场纠葛,只是安静消磨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

长久对峙积攒下来的隔阂与戒备,就在一次次平淡相逢、简短闲谈中,缓缓淡化松动。

苏元烨心底那一点与众不同的关注,隐于心底深处,似风掠湖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平复,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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