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朝堂风波平息，入夜之后，京城褪去车马喧嚣，层层夜色笼罩朱墙长巷。

太尉府书房烛火迟迟未熄，案头摊开兵部人员清查名册，边角批注密密麻麻。苏元烨卸下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桌面，静候暗卫外勤传回消息。

肃清兵部异己只是第一步，可追查劣质兵器流向一事，连日探查皆无实质头绪。这批军械出库记录被刻意篡改，转运路线抹去痕迹，经手人要么辞官隐匿，要么连夜离京，处处都有人提前做好断尾处理。

对方行事缜密，布局深远，显然早有防备。

直到夜半时分，一道黑影借着院墙阴影翻入院中，单膝跪落在廊下，呈上一封卷紧的密笺。

苏元烨拆开细看，狭长眼眸骤然沉敛。

密报所载并非突发异动，而是连日汇总的隐秘行踪：五皇子李骁近日屡屡避开王府随侍，数次悄然往返城南月影楼，出入皆刻意隐匿行踪，频次反常，极为可疑。

众所周知月影楼向来是京中奢靡风月之地，是世家子弟消遣宴饮的温柔乡。

实际上，月影楼是由苏元烨早年间暗中一手筹建，楼内管事、侍从、乐伶多为心腹眼线。表面歌舞宴饮招揽权贵，实则借风月做掩护，搜集朝野密报，承接隐秘往来，是深埋京城的情报枢纽。

自江东兵器走私案后，两位皇子的疑点便始终悬而未决，他常年布下暗线，悄然监视二人动向。如今兵部劣兵外流、线索尽断的关键节点，李骁却频频涉足此地，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

正欲传令楼中眼线严密盯守五皇子往来人脉，彻查其中关联，又一道密报紧随送入。

“主上，楼中内线急报，御史大夫陆大人此刻正在月影楼中，孤身逗留已有半晌，行踪低调，未曾与人交际。”

暗卫只据实回报所见，说不清陆相亭驻足此地的缘由。

苏元烨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抹幽深了然。

月影楼本就兼有搜集朝臣把柄的用处，暗中留存往来朝臣踪迹，借美酒、宴饮、声色周旋其间。但凡官员流连宴饮、涉足声色，心神松懈之下容易吐露私语，一言一行都会被悄悄记录在册，留作日后拿捏牵制的筹码。

而陆相亭此人，向来有清正之名，又素来洁身自好，少见出现在这些声乐之所。

眼下江东走私余波未了，兵部劣兵外流一案线索又尽数断裂，各方暗流交汇于此。陆相亭此刻会现身月影楼，十有**是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苏元烨唇角淡淡一勾，一抹浅淡笑意转瞬消融，眼底只剩沉沉冷色。

“我亲自走一趟。”

城南月影楼次第点亮万家灯影，红幔垂摇，丝竹婉转，酒香与脂香缠绕晚风漫溢长街，一派靡丽繁盛之景，将内里暗藏的机谋尽数遮掩。

苏元烨敛着身形，压低帽檐，从容踏入楼中。

管事见他亲临，不敢声张，只悄悄躬身示意，楼中所有暗线即刻待命，将楼内一举一动尽数隐秘传报。

此刻楼中无皇子身影，唯有残留的可疑踪迹遍布其间，而最敛锋芒的一处，便是二楼廊道梁柱的阴影之下。

陆相亭褪去规整官袍，一身素衣白袍，眉眼沉静如水，静静隐匿在暗处，观察着楼内往来人潮。

他连日比对卷宗，早已察觉兵部劣兵外流与当年江东走私案隐隐勾连，又听闻五皇子频频流连月影楼，便特意悄然至此，欲寻一丝破局线索。

等候良久，终于见一侧雅间的舞姬尽数低头退离。紧接着，一名身披宽大连帽黑袍、面面遮掩不露分毫样貌的神秘人，低头疾步入了空出的雅室，闭门不出。

行踪诡秘，处处透着蹊跷。

陆相亭眸色微凝，侧身对暗处随行的暗卫低声吩咐，音色压至极轻：

“待此人出楼，悄然尾随，探明落脚去处，切记隐蔽，不可暴露。”

暗卫颔首，悄然隐入转角暗处等候。

不远处的朦胧暗影里，苏元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淡然，不置一词。

他无意插手，亦不曾现身。

陆相亭在前探路，便是最好的投石问路。

今夜正好做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棋局，他只需静默静观，坐收动静。

片刻之后，紧闭的雅室木门开启，黑袍神秘人快步而出，依旧藏头掩面，混在往来人流之中，匆匆离楼。

片刻之后，雅室沉重的木门向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黑袍人影侧身挤出，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面隐在浓重阴影里，不见眉眼轮廓。他步履仓促却不显慌乱，刻意放慢脚步混入宴散人流，借着往来宾客的遮挡，垂着头顺着回廊径直走向楼外大门。

暗处蛰伏的暗卫凝神屏息，待对方踏出月影楼门槛，立刻压低身形远远缀上，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轻若无声，刻意隔开一段安全距离，借街巷转角、街边树影掩护行踪。

可此人戒备之心远超常人。

行至岔巷路口时，他脚步骤然一顿，看似随意驻足整理衣襟，余光却飞快向后扫视一圈。察觉到隐约浮动的尾随气息，不再沿主路直行，接连拐入狭窄交错的幽深暗巷，时而快步疾行，时而原地迂回徘徊试探，不断变换路线混淆踪迹。

几番拉扯周旋过后，暗卫被密集岔巷打乱节奏，再抬眼时，前方巷口空空荡荡，黑袍身影已然彻底隐匿在沉沉暗影之中，踪迹全无。

暗卫折返回来时气息微乱，神色紧绷躬身回话：

“大人，那人防范极深，中途几番试探周旋，属下不慎被对方察觉，最后在交错巷弄彻底跟丢了。”

陆相亭睫羽轻轻一颤，心底微沉。

线索彻底断裂，还已然打草惊蛇。

经此一事，这神秘人必定心生戒备，短期内绝不会再轻易现身，想要再寻突破口，难如登天。

他立在喧嚣缭绕的楼中，周遭靡音笑语纷纷扰扰，他却心神澄明，冷静复盘今夜所有始末。

五皇子数次在此密会，选在鱼龙混杂的月影楼，看似随意，实则最是方便隐匿密谋。而方才那人脱身之快、戒备之严，足见背后牵扯甚大。

更让他介怀的是——自他入楼探查、出手追踪，全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静静俯瞰着他所有动作，隐于暗处，不声不响。

绝非寻常路人。

此人甚至对整座月影楼的局势了如指掌。

陆相亭抬眸，目光穿过层层雕花楼阁、错落廊檐，最终落定在整座楼宇视野最绝佳的位置——三楼七号雅间。

那一间居高临下，视野通透，可将楼内所有廊道、隔间、出入口的动静一览无余。

若真有静观全局之人，必然身处此处。

陆相亭不再迟疑，抬步拾级而上。

步履从容沉稳，一步步踏上三楼，停在七号雅间门前。

他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叩声清浅，三下，不急不躁。

门内并未立刻应声，只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道慵懒漫不经心的嗓音，低缓磁性，带着几分酒后的松散：“进。”

陆相亭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