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暖香扑面而来,混着浅淡的酒香,冲淡了楼下街巷的喧嚣。
雅间陈设雅致奢靡,纱帘半垂,灯烛摇曳,光影错落间,将一室氛围衬得暧昧温软。
苏元烨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宽松玄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鬓发微松,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
榻边立着两名容貌清丽的楼中侍女,一身轻柔纱裙,妆容淡雅。一人垂手立于身侧,持着玉盏随时候他添酒;一人轻拢素手,静静侍在旁侧,低眉顺眼,不敢抬眼惊扰。
他手边置着一盏残酒、半碟蜜饯,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懒,姿态闲散恣意。暖灯映得他侧脸柔和,配上身侧美人伴侍的光景,俨然一副在此闲坐遣兴、醉卧风月、耽于享乐的模样。
若是外人撞见,只会当太尉沉溺享乐、流连雅楼,再寻常不过。
可陆相亭眸光一落,心底便已然通透。
这人周身看似松弛无防,实则脊背筋骨绷得有度,眉眼深处清亮冷冽,半分醉意皆无。眼下美人伴侍、酒盏在侧,不过是精心摆出的伪装。
偌大月影楼视野最佳的雅间,被他拿来故作寻欢,居高临下将今夜楼中私谈、追踪、失手,尽数收入眼底。
陆相亭立在门边,神色沉静自持,并未率先开口。
苏元烨抬眸瞥来,唇角漫开几分风月场特有的轻佻笑意,语调散漫慵懒:
“陆大人素来守清规、避声色,今夜怎么有空踏足我这风流地界?难不成,也是来寻几分闲趣?”
字字带着刻意的戏谑,看似打趣,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陆相亭神色不改,从容迎上对方视线:
“太尉可以在此小坐,陆某自然也能上来看一看。”
“哦?”苏元烨微微倾身,指尖漫不经心敲击酒盏,清泠声响打破暧昧,“只是随便看看?陆大人向来惜名守礼,不惜沾染风月非议也要深夜前来,应当不会只是闲逛而已。”
戏谑缓缓收敛,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博弈。
陆相亭不愿迂回绕弯,直言道出此行目的:“五皇子近日频频出入此地,恰逢兵部劣兵外流,新旧疑案缠绕一处,我正为此事而来。”
坦荡直白,既是底气,亦是防备。
苏元烨眼底玩味渐深,挥手示意两名侍女退至外廊候命,瞬间褪去那副浪荡闲散模样,周身气场沉敛冷肃,恢复太尉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陆大人倒是坦荡。”
他放下酒杯,端正坐直,缓缓开口剖析局势:“江东走私余孽未除,如今三成劣质军械凭空流失,经手之人全部提前断尾脱身,早已不是寻常贪腐案子那么简单。李骁频繁现身于此,本身就疑点重重。”
陆相亭眸色一凝:“方才那名黑袍人与五皇子密谈,身手警觉异于常人。我的人跟踪败露,已然打草惊蛇,短时间内此人不会再轻易露面。”
“本就在预料之内。”苏元烨语气平淡。
他掌控整座月影楼,楼外街巷暗线密布。方才陆相亭暗卫失手追踪的全过程,他的人早已紧随其后,完成了真正的暗中追索。
苏元烨垂眸,慢条斯理道破关键:
“你的人跟丢了,我的人,却跟上了。”
陆相亭睫羽微颤,心头一瞬了然。
难怪今夜总觉暗处有人静观全局,难怪对方步步从容、尽握先机。
自他踏入月影楼的那一刻,便已然落入苏元烨的棋局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人早就在此坐等,坐观他出手试探,再借着他的动静,稳稳锁定线索。
苏元烨抬眸,目光沉静看向他,坦然交底:“暗卫回报,那人最终匿入置水巷,巷中深宅交错,是私藏勾结的绝佳之地。”
线索浮出水面,可幕后暗流依旧深重。
五皇子、神秘暗人、江东余孽、兵部劣兵、境外勾结,条条锁链缠绕,单凭一人之力,极难彻底撕开缺口。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心思剔透之人,瞬间读懂彼此眼底的权衡与顾虑。
僵持片刻,苏元烨率先开口,声线沉稳:“此案牵扯皇子、暗党、境外势力,盘根错节,单打独斗,恐易触线引祸。”
陆相亭微微颔首:“你我目的一致,皆是为破弊案、揪出幕后真凶。”
两人心照不宣,一句落地,第二次暗中合作,悄然达成。
只是合作归合作,防备依旧不消减半分。
陆相亭眸光微深,心底暗存一念:月影楼势力庞大、眼线遍布,且专司拿捏朝臣把柄,苏元烨手握这般隐秘势力,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当即暗中传令,命御史台心腹悄然彻查——苏元烨与月影楼的深层关联。
而苏元烨对此似有所察,却并未点破,只淡淡看着他,眼底藏着深浅莫测的笑意。
棋局共生,亦棋逢对手。
短暂静默后,苏元烨缓缓抛出下一步布局,字字周密,步步为营:
“今夜五皇子在此密谈,时间点太过扎眼。你我二人今夜同聚月影楼,迟早会被有心人察觉。与其被动落人口实,不如顺势做一场戏。”
陆相亭瞬间会意:“太尉想做什么局?
苏元烨眸光沉静,道出全盘算计:
“明日早朝,你当庭弹劾我。”
“就以……朝廷二品以上官员不得流连烟花场所为由,弹劾我身为当庭太尉,深夜流连风月柳巷、私入雅楼,有失朝臣体统。”
陆相亭微怔,转瞬便通透了他所有谋划。
这是一场自污的苦肉计。
一来,彻底转移视线,将昨夜月影楼所有动静的矛头,尽数引至苏元烨一人身上。
二来,可抹去陆相亭所有痕迹,让幕后之人不再戒备御史台。
二来,苏元烨受罚禁足,足以麻痹幕后之人,让对方觉得他已落人口实、备受牵制、无暇查案,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一石三鸟,布局缜密至极。
陆相亭沉默片刻,抬眸望向苏元烨。
“陛下若借此事降罪于你,你当真甘愿领受责罚?”
苏元烨唇角漾开一抹闲散笑意,语气松弛,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皇帝不会拿我怎么样的,顶多也就是小施惩戒,禁足几日,打压一下我近日气焰。”
“再者……仅凭一纸禁令,陆大人莫非当真觉得便能困得住我? ”
风雨欲来,棋局已定。
一夜暗流涌动,尽数藏于沉默交锋之中。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京城朱墙。
紫宸殿早朝如期而至,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朝服肃穆,殿内气氛沉敛规整。连日兵部军械弊案牵动人心,一众朝臣神色紧绷,都等着朝堂给出定论。
待常规政务奏报完毕,殿内短暂陷入安静。
陆相亭抬步从容出列。
他双手执笏,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之内。
“臣,有本启奏。”
帝王端坐龙椅,抬眸看来:“讲。”
陆相亭目光平视前方,刻意避开武将行列里苏元烨的视线,字字条理分明,依照昨夜商定的说辞缓缓陈述。
“太尉身负边防军务、掌天下兵戈,位列朝堂正一品重臣,理应以身作则恪守官仪。然据臣昨夜查证,苏太尉夜色私赴城南月影楼,流连风月宴饮,耽于声色消遣。身居高位却行事放浪,有损朝臣体面,亦难给百官表率。恳请陛下依规惩戒,以正朝纲风气。”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泛起细碎骚动。
文武百官两两侧目,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月影楼是何等销金风月场,满朝无人不晓,谁也没料到素来冷硬杀伐、避远声色的苏太尉,会深夜涉足那等地方。
不少官员暗自揣度,太尉与御史素来政见相悖、朝堂之上时常针锋相对,今日陆相亭当众发难,难免有人觉得是二人积怨已久,借机发难互攻。一众依附不同势力的朝臣见状,纷纷顺势出列附议,借着苏元烨举止失仪一事婉转参劾,意图借机削一削他手握重兵的威势。
帝王目光在阶下二人之间来回一转,眉头轻轻蹙起。
他素来知晓苏元烨与陆相亭政见常有相悖,朝堂之上多有对峙。陆相亭一向行事稳重持正,今日这般当众发难,内里绝不会只是单纯纠察风月失仪这么简单。
苏元烨掌天下兵权,近日又大刀阔斧清算兵部旧弊,军中势力日渐厚重,早已让他心有忌惮。眼下正好借着陆相亭此番奏本,顺势敲打一番,压一压其气焰。
几番权衡,帝王方才沉声开口定夺:
“苏元烨身居太尉要职,本当以身作则表率百官,此番流连风月、不修私德,全然失了重臣仪度。姑念往日军功从轻发落,即刻禁足太尉府三日闭门自省,三日之内免入朝值守,无朕诏令,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金口旨意一落,此事便就此敲定。
苏元烨立于武将首列,听完弹劾全程面色平淡无波,既不慌乱辩驳,也没有动怒辩解。眉眼松弛淡然,一副任由君上发落、坦然受责的模样。
苏元烨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听令:“臣,遵旨。”
全程波澜不惊,仿佛三日禁足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痛痒的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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