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钟声响起,百官陆续散去。
陆相亭随着文官人流缓步走出大殿,脊背挺直,神色依旧温润自持。行至殿门阶下,二人恰好迎面撞上,周遭不少官员驻足侧目。
苏元烨率先停下脚步,语调带着几分刺人的冷讽,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旁人耳中:“陆大人今日倒是风光,抓住一点无关紧要的私行,便急着在金銮殿上参我一本。”
陆相亭眉目一敛,褪去平日温和,神色端肃持正:“太尉位列重臣,不修私德,御史纠察风纪乃是分内之事,何来刻意针对一说?”
“分内之事?”苏元烨低笑一声,眼底寒意暗藏,“只怕是有人早存成见,借机发难罢了。”
“公道自在君前,是非自有陛下评判。”陆相亭不愿再多争执,微微颔首,侧身便从他身侧走过,再无半分停留。
苏元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翻身上马,面色沉冷。
周遭观望的朝臣将这番争执尽收眼底,这两人素来不和,如今积怨只怕会愈发深重。
另一边,苏元烨策马回往太尉府。
踏入府门那一刻,方才朝堂温顺受罚的假象缓缓褪去。他遣散闲杂下人,独自走入僻静书房,摊开置水巷相关密报。
禁足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府门可封,暗线不受约束。
早在昨夜敲定计策之时,他便提前传令潜伏置水巷的密探,借着自己受罚、风波转移视线的空档,放手深入探查。
指尖划过纸上街巷简图,苏元烨沉声唤来贴身心腹。
“府外不必收敛行踪,照旧往来传信,但凡置水巷有半点异动,即刻回禀。”
心腹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苏元烨淡淡颔首,又补充一句:“派人紧盯五皇子府动静,他现下放下戒心,最容易露出马脚。”
与此同时,陆相亭回到御史台后,屏退旁人,悄悄吩咐心腹暗探,继续暗访月影楼的人脉往来,暗中查证苏元烨与这座多年经营的风月据点的关系。
陆相亭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眸色沉静:“苏元烨布下的眼线四通八达,遍布京中各处,这般庞大势力若不受管束,日后极易滋生祸乱。”
心腹领命退下,御史堂内只剩陆相亭一人独坐,心中仍存几分顾虑。昨夜二人短暂联手,看似目标一致,可苏元烨城府太深,手中势力难测,他不得不留一手防备。
两方表面对峙,私下各自布局。
王府书房内,李骁临窗静坐,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扳指,内侍躬身入内,低声将早朝发生的事一一禀报。
听罢全程,李骁面上神色依旧温和平淡,不见半分大喜,唯有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指缓缓摩挲,心底一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昨夜他在月影楼与人密谈军械之事,归来后始终心绪难安,生怕行踪早已被人暗中窥伺。而今听闻陆相亭当庭参劾苏元烨流连风月,事发时辰恰好与自己昨夜赴楼重合,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想来昨夜在楼中暗中布控、四处探查动静的人,十有**便是苏元烨。如今对方因不修私德饱受朝臣非议,还要领旨闭门自省,自顾尚且不暇,短时间内定然无力再紧揪军械弊案深挖线索,自己这边也能暂且安稳一阵。
内侍垂首上前,低声请示:“殿下,昨夜与您会面的北地来客遣人暗递口信,询问原定军械交易、北境输送的计划,是否如期进行?”
李骁缓步踱至窗前,望着庭院葱茏花木,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语气却清淡无波:“一切照旧,且加快进度。”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浅弧:“苏元烨闭门思过,朝堂视线尽数落在他的身上,无人会留意北境军械往来。趁这三日空档,将积压劣械全数转运出境,敲定与外族的盟约。”
他深知,只要稳住此次交易,借外族之势暗中蓄力,日后夺嫡之路,便会多一张最关键的底牌。
“奴才即刻暗中传信。”内侍不敢耽搁,躬身悄然退去。
书房寂然,李骁负手而立,满心皆是笃定与侥幸,全然未曾察觉,自己自以为完美的脱身之计,却已然落入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日暮西垂,暮色浸染街巷。
五皇子府侧门,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看似账房文士的谋士悄然出府,手里提着空竹篮,步履闲散寻常,一如平日出城采买酒菜的府中旧人,毫无异样。
此人正是李骁最信任的幕下谋士。
他避开闹市人眼,辗转绕路,最终走入置水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临河酒肆。门面寻常,酒菜平价,往来皆是市井百姓,无人知晓这里是匈奴暗党潜藏京城的隐秘联络点。
谋士装作挑选酒菜,与柜台掌柜低声寒暄,指尖借着递银钱的动作,悄然夹带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笺,字字皆是皇子手令:加速运械、隐匿行踪、三日之内全数离京。
柜台掌柜颔首接过,神色不动,照旧收拾碗筷,仿佛只是寻常接客。
这一切隐秘动静,尽数落入暗处眼线眼中。
太尉府暗探早已扎根置水巷,见谋士入楼传信,立刻悄然跟进,依苏元烨事前吩咐,上前低声对出暗号:“寒星将至。”
柜台掌柜眸色微凝,对上暗号,确认是己方对接之人,不疑有他,侧身抬手,引着暗探转入后厨暗门。
门后别有洞天,阶梯蜿蜒向下,直通酒肆地底密室。
密室内烛火昏暗,数十名改换布衣、隐去发型容貌的匈奴死士蛰伏其中,刀剑暗藏,气息肃杀,正等候军械交接号令。
暗探神色沉稳,面不改色,对着满屋异族之人沉声传话,是苏元烨特意授意的说辞:
“太尉府近日暗中派人遍查京城异动,诸位在此潜伏,切勿轻举妄动。接下来三日,但凡察觉半点官衙异状、半点风吹草动,尽数隐匿藏形,绝不可露面,以免暴露整条线。”
一番话半虚半实,既是敲打,亦是震慑,悄无声息拿捏了匈奴众人的心态。
地底众人不知真假,本就忌惮苏元烨耳目遍布京城,闻言纷纷戒备收敛,不敢再有肆意异动。
而巷口一处茶寮角落,一袭素色常服的陆相亭静坐独坐。
他看似闲饮茶汤,目光清淡疏离,实则将方才暗探对暗号、入酒肆、潜地底的整套动作尽收眼底。
陆相亭眸光微深,心底了然。
这般隐秘缜密、层层嵌套的暗线布局,除了苏元烨,朝野无人能及。他静静旁观,不拆穿、不干预,沉默看着对方步步收网。
同一时刻,太尉府院内书房灯火摇曳。苏元烨斜倚案边,指尖轻轻抚弄着笼中白兔。
烛火明明灭灭,将他清冷淡漠的侧颜衬得愈发沉敛,周身不见半分奉旨禁足的困顿颓气,反倒裹挟着压而不发的凛冽气场。
他抬眸看向身侧躬身静立的刘玄龄,指尖依旧搭在兔笼木栏上,声线低沉轻缓,字字却掷地有声:
“局势已至节点,能否把握住这次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刘玄龄神色骤然一凛,郑重垂首,语声坚定:
“卑职谨记大人吩咐,定不负此次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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