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照不宣

暮色彻底吞没京城最后一缕余晖,夜色沉如墨染。

置水巷的风波已然彻底落幕。

白日里暗藏杀机的临河酒肆早已被封禁查封,地底密室搜出的劣质军械图纸、走私流水账册、异族密信全数封存入库,条条件件皆是铁证。那些潜伏京城数月、暗中勾结作乱的匈奴暗党,经禁军合围清剿,无一人漏网,尽数被铁镣锁身,押解至御史台大牢待审。

夜色深沉,寒露浸骨。

御史台牢狱长廊灯火彻夜通明,昏黄灯火映着冰冷石壁,长长甬道幽寂阴森,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断续回荡,衬得整座牢狱肃杀逼人。一众匈奴犯人分押单间,虽身陷囹圄,眼底仍残留外族悍戾桀骜,全无半分认罪惧色。

今夜主审此案者,唯有陆相亭一人。

他褪去白日随性便服,重着一身规整严谨的御史官袍,墨色衣料衬得身姿清挺端方,眉目温润如故,却敛尽了所有闲散温和,周身铺展开朝堂风宪独有的凛然正气,沉静且极具压迫。

大堂案前卷宗堆叠整齐,罪证罗列分明,两侧属官垂首屏息,无人敢扰。

陆相亭端坐案后,指尖轻叩微凉桌案,清浅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审案威严,落于寂静大堂:“逐一带审,句句录册,真伪比对,不得疏漏。”

审讯自夜半启始。

陆相亭审案方式与苏元烨截然不同,比起酷刑逼供,他更惯于瓦解人心。只凭一件件实物罪证层层诘问、逐条拆解。从私造军械的作坊痕迹,到跨境走私的货物流转,再到置水巷据点的蛰伏作息、物资供给,铁证在前,无可抵赖。

起初一众罪囚闭口顽抗,抵死狡辩,拒不承认任何罪状。

熬过数轮轮番盘问、昼夜施压,时至三更,一众犯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碎,陆续开口招供。

一桩桩隐秘不法随之浮出水面。

他们招认假借市井铺面掩护,私造劣质军械暗中倒卖;招认跨越边境走私禁货、真假盐品,牟取巨额暴利;亦坦白常年暗中贩运违禁物资,连通边境灰色脉络,借中原腹地安稳局势,行谋利作乱的苟且勾当。

桩桩罪责清晰可查,字字供词落笔成据,足以将这一众暗党从重定罪、永囚牢狱。

可审讯至最关键的核心之处,所有线索骤然尽数断绝。

无论陆相亭如何反复诘问、逐层深挖,哪怕拆分供词、交叉比对,所有匈奴犯人的回答全然一致——不知上层主使。

他们只不过是最底层的亡命爪牙,无资格触碰核心谋划,更无机会窥见幕后之人。数月以来,所有人只听从那名身披灰斗篷、常年遮面不露容貌的中间人调度。

据点排布、任务分派、物资输送、消息传递,一概经由其转手。

至于此人是谁、隶属何方、背后是否牵扯朝堂权贵、有无高位之人暗中勾结,这些底层外族暗党,全然不知,全然不解。

于他们而言,那人便是唯一的上线,是唯一的指令来源。再往上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们一概不知。

天光将晓,残烛摇曳欲尽。

陆相亭看着满页详实却残缺的供词,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眼底凝起一层深重沉郁。

这场置水巷清剿,看似硕果累累,拔除隐患、擒尽乱党、收缴罪证,实则只斩断了最表层的枝叶,连根须分毫未动。

爪牙尽擒,主谋无踪。乱象可见,源头却难寻。

属官躬身低声请示定案收押,陆相亭默然良久,缓缓颔首,命人将所有犯人永久收监、严密看管,封存全部罪证卷宗,不得外传半分。

待大堂人尽数退去,牢狱彻底沉寂,只剩孤烛摇曳。

陆相亭独立堂中,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心底清明透彻。

满城线索尽数断裂,朝野追查无从落地。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那名在混战之中趁乱遁逃的灰斗篷神秘人。唯有追至此人身后,方能顺藤摸瓜,揪出藏于朝堂深处、私通外族的逆谋真凶。

此事牵扯极广,暗线重重,仅凭御史台明面势力,难以深挖暗处根基。单凭他一己之力,很难避开朝堂各方监视,眼下唯有同苏元烨达成默契,两方势力相互依仗,才有继续追查下去的把握。

他即刻取来秘笺,落笔极简,只叙线索断绝、余犯无用、唯逃者可追三点,封入密信,交由暗卫,隐秘送往太尉府。

彼时太尉府书房,晨雾初起,静谧无人。

苏元烨已然收到密信,指尖捏着薄薄一纸笺纸,目光淡淡扫过上面寥寥数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禁足之令尚未解除,朝堂耳目密布,陆相亭敢深夜递信、主动共谋,已然说明局势迫在眉睫。

苏元烨执笔回字,字句凝练,与陆相亭心意不谋而合。

二人虽未相见,却早已默契相通。

片刻后,一纸回信悄回御史台。

陆相亭展开阅览,眼底沉郁稍稍散去,寥寥数语,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信中所言,神秘人似逃往盐城方向。

贸然离京,定会引起猜疑。

二人虽半分没有商定,却已然彼此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第二日朝堂之上,苏元烨率先上奏,借口巡查郊外京畿大营军务,请求暂时离京。

皇帝准了。

紧接着陆相亭便以去往华兴府给姑母祝寿为由,主动告假离京,只当作处理一桩寻常家事,在外人看来纯属巧合。

二人自始至终,未有只言片语的私下约定。

离京那日,陆相亭车马简从,只带寥寥几名贴身侍从,佯装赴华兴府贺寿,行迹寻常无波,半点不露追查动向。为赶时效、抢先截住逃往盐城的神秘人,二人无声默契之下,自出发伊始便择了最快的水路南下。

陆相亭一路淡然前行,并未对身边侍从多做留意。直至车马抵达渡口、准备登舟之际,周遭人流错落一瞬,他无意间抬眸,与身侧那名护卫目光猝然相撞。

只是短短一眼。

清淡眸光深处藏着旁人难察的沉敛城府,熟悉至极,绝非寻常侍卫所有。

陆相亭心底骤然一清。

是苏元烨。

目光转瞬即逝,没有多做任何停留,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收回视线,装作素无异常,继续应付渡口来往人流。

定下水路之时,陆相亭心底其实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

可眼下案情紧迫,神秘人遁逃在即,陆路迂缓拖沓,势必贻误战机。公私取舍之间,他还是毅然择了水路捷径。

渡口江风浩荡,浪头轻拍船身,乌篷船微微摇晃起伏。

陆相亭踏上跳板那一刻,身形微滞,指尖下意识轻轻收紧,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与紧绷,转瞬便被他压下。

经过苏州那件事,他这份惧水的毛病好似更为严重了。从前行路乘船,尚能勉强稳住心神,此刻仅是站在跳板之上,心绪便已经开始浮动。

这细微失态,却被身侧紧随的苏元烨尽数捕捉。

不等他稳住身形,苏元烨已然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在他臂弯侧旁,声音压得极低,是侍卫恭谨沉稳的语调:

“大人,船板不稳,属下扶您。”

陆相亭肩头微僵,转瞬便放松下来,没有避开这只手。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从容,只有攥紧的指节,悄悄泄露出他尚未平复的慌乱。他只微微颔首,算作应声,没有开口言语,任由对方借力,缓步踏上船舱。

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小船缓缓驶离渡口。二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身份,一个端坐舱内,一个立在船舷边,互不闲谈。一场心照不宣的南下追查,就此顺着绵延江水,悄然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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