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账两页被悄无声息撕去的事,陆相亭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御史台上下听闻大人取回了真正的账册,都以为案情即将迎来突破。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御史台的飞檐翘角。
陆相亭将账册妥善封存,对外依旧照常办公。
他命属官依律传召——工部侍郎,谭信。
消息送入工部时,常国栋正在府中书房坐立难安。昨夜又是一夜无眠,他本就是胆小贪利之徒,依附苏元烨多年,只求安稳捞财、稳居官位,并不想参与那两位之间的争斗。望星楼事发,他唯一的依仗,只有那本足以自保的账册。
只要账册在手,苏元烨就还有把柄在他手上,他若敢卸磨杀驴,便拉他同归于尽又何妨。
就算最后查出什么,也可推说自己常年身居尚书之位,琐事繁杂,工地细务全权交由下属督办,纵使追责,也落不到他头顶。
此刻听闻御史台传召谭信,常国栋心底微松,又隐隐发慌。
松的是御史台那边还尚未疑到自己身上;慌的是,谭信是望星楼唯一全程经手之人,若此人嘴不牢,一切皆休。
于是立刻遣心腹快马去提点谭信,话语含糊却威慑十足:楼塌乃天灾,工部例行施工,至于别的一概不知。你身为督办,只需自认细微疏漏,便可从轻处置,若是胡言乱语,祸及家人……
这番敲打,字字戳心。
谭信本就活在经年恐惧之中,接讯时指尖骤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震颤。
他官职算不得高,也算不得低,夹在朝堂权斗与工部贪腐的夹缝里,从来都身不由己。当年望星楼动工,上头层层施压,物料银两层层克扣,最终所有脏活、黑锅、纰漏,尽数压在他这个小小侍郎身上。
他并非天生十恶不赦之徒,也是寒门出身,最初也曾恪守本分,有着满腔壮志,有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抱负。可彼时苏党势大,上头一声默许,常国栋层层施压,银两截流、物料偷换,他根本无力反抗。
不从,便是丢官殒命,累及妻儿。
事后,他也曾试图悄悄弥补。克扣的公银分文未敢私吞,尽数暗中散给穷苦工匠、补贴灾民,夜夜自省赎罪。可他心里清楚,纸永远包不住火,这场祸事,迟早会降临。
这些年,他不敢迁怒旁人,不敢吐露半字真相,从他被迫签下第一笔劣质物料验收单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辰时过半,谭信踏入御史台大堂。
他并不知道御史台已经拿到了真正的账册,只知上头早已备好死局,只待他一人顶罪赴死。故而此刻满心只剩惶恐与绝望。
他身着青色官袍,身形单薄,眉眼憔悴,一夜之间仿佛苍老数岁。进门便垂首躬身,脊背绷得僵直,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无。
堂内肃穆寂静,案几明净。
陆相亭端坐高位,一身御史青衫清雅端方,眉眼温润,却目光锐利,沉静如渊。他没有率先开口问责,只静静看着阶下跪伏之人。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音色清冽平和,不带半分威压,却字字落地有声:
“望星楼历时三年营建,耗资百万公帑,冠绝京中楼阁。一朝春雨倾覆,死伤数名吏役百姓。你全程督办工地,今日到此,可有话说?”
谭信肩头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上,声音干涩嘶哑:
“卑职……监管不力,督造疏漏,致使楼宇根基虚浮,经雨坍塌,罪该万死。”
他认罪认得分外干脆,半点推诿狡辩都没有,全盘应下。
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字字皆是认命。
陆相亭眸光微沉。
他手握工部历年旧账,心里清楚,望星楼这般耗费巨万的皇家大工程,牵扯上下无数官吏,贪腐盘根错节,层层有人授意,绝不可能仅凭谭信一人便能一手操持。
可此刻看着谭信全然俯首、闭口不言的模样,他瞬间看清了局势。
谭信一无所知。
陆相亭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扣在案上,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仅是监管疏漏?”
他抬手,示意属官将泛黄的旧账呈上。
“工部拨付的营建银两、上等硬木物料,账册记录齐全。可望星楼坍塌废墟之内,寻不出一寸合规木料,全数是廉价杂木、朽木、残材。差价百万银两,尽数凭空蒸发。谭侍郎,这也是疏漏?”
他声音平稳,字字分明。
“工部足额拨付上等硬木、特级石材、足量工钱,为何楼体建材尽数为劣质杂木、朽木残料?百万公银差额,去往何处?”
此话一出,谭信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骇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他万万想不到——御史台竟然查到了物料银两的猫腻!
可转瞬,更深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陆相亭掌握了多少证据,不知道哪些能查、哪些查不到,更不知道最核心的罪证早已被暗中销毁。
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他只知道:无论陆相亭说什么,他都必须认下。
三年要挟,日夜煎熬,早已磨碎了他所有骨气。
他猛地垂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抵出腥甜,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真相。
“是、是卑职一时贪念作祟。”
他声音颤抖,字字泣血,硬生生将滔天黑锅扣在自己头顶。
“是卑职私下替换物料、虚报开支、私吞公银。无人指使,无人胁迫,全系卑职一人贪利妄为,与旁人无关。恳请大人定罪。”
一口咬死,独自揽下所有罪名。
陆相亭静静望着他佝偻颤抖的背影,心底一片寒凉清明。
常国栋只求苟全自保,谭信茫然无措、满心绝望,眼下拿到的证据残缺不全,难寻破绽。
身居高位的幕后之人置身事外、隔岸观火。满朝上下,所有人都只能揪出表层的贪腐,永远触碰不到真正藏在背后的主谋。
陆相亭缓缓合上账册,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寂。
他此刻就算再质问、追问、施压,也毫无用处。
谭信本就是棋局里一枚无关紧要的弃子,对内里的隐秘一无所知,手中半分实证也无,把柄被对方牢牢攥在手里,早已心灰意冷、彻底绝望。若是再强行逼问,只会将他逼上绝路,逼得失智疯魔,到时口中再无半句实话。
“押下去,好生收监。”
陆相亭淡淡出声,终止问话。
属官应声上前,将摇摇欲坠的谭信带离大堂。
人影消失后,御史台大堂重归寂静。
属官满脸焦灼,低声劝道:“大人!谭信分明是被胁迫顶罪!此案绝非一人之过,为何不再追问?只要稍加审讯,必能撬开他的嘴!”
“追问无用。”
陆相亭语声轻缓,眼底是看透全局的淡然。
“能佐证真相的实证,早已被人亲手销毁;可以吐露实情的人,早已被困死囚笼。”
困住这桩案子的,从来不是残缺不全的账册。
而是幕后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肆意拿捏生杀的滔天权势。
属官哑口无言,满心无力。
陆相亭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正好,朗朗晴空,可他眼底却布满了一片沉沉阴霾。
“备车。”
陆相亭沉声吩咐。
“去流云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