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深夜,万籁俱寂。
山风穿巷而过,呜咽着拍打破旧窗纸,在死寂的夜色里漾开细碎的回响。简陋的土炕狭窄逼仄,二人并肩同卧,衣衫相挨,呼吸咫尺,褪去了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的疏离,只剩暗夜里最真切的贴近。
白日穿山越岭、循线寻村,一路心神紧绷、步步谨慎,连日的奔波与戒备耗尽了大半心力。夜深人静,倦意沉沉覆落,屋内二人皆闭目休憩,陷入沉寂。
夜半更深,月色透过窗隙,漏进一缕稀薄清冷的微光。
原本静卧闭目、气息平稳的苏元烨,睫羽骤然一颤,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沉沉夜色浸染的幽深寒凉。他静静侧首,目光落于身侧熟睡的陆相亭身上。
身侧之人已然沉眠。平日里清泠锐利、辨奸查恶的眼眸紧紧阖着,褪去了弹劾时的字字锋芒、对峙时的步步紧逼,也无半分审视制衡的疏离冷硬。月色浅浅铺在他温润的眉眼、干净的下颌,柔和得近乎易碎。绵长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全然卸下了所有戒备,干净又无害。
可这份安稳无害,落在苏元烨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牵绊,也成了最诱人的杀机。
他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矛盾与凛冽。
半生辗转于沙场硝烟与朝堂暗流,他早已练得杀伐决断,不存半分优柔恻隐。权谋机变早已刻进骨血,朝野里各样隐秘纠葛尽揽于掌。历经无数背信倾轧、权场杀伐,除去潜在祸端,铺平自身前路,从来都是最干脆利落的生存法则。
而陆相亭,就是他棋局里最大、最顽固、最不死不休的隐患。
陆相亭这个人,一身清骨,性子又臭又硬,做事不留半分余地,难缠至极。
从江东走私军械,到兵部劣械案,再到五皇子通敌叛国的秘辛,桩桩件件,皆被陆相亭死死咬住,步步紧逼。只要陆相亭一日不死,他苦心经营的布局就始终存在破绽,潜藏多年的势力,随时面临全盘倾覆。
这样的人,本就该除之而后快。
恰逢今夜荒村僻地,四下无人,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
杀了他,从此朝堂再无制衡之人,再无步步紧逼的死敌。所有陈年旧案、未来谋划,将再无人深挖彻查,他的棋局,从此高枕无忧。
念及此处,苏元烨眸底瞬间凝上一层刺骨寒霜,杀心骤起。
他动作轻至无影,指尖悄然探入枕下,稳稳握住一柄冰冷短匕。
寒铁入掌,凉意浸骨。指腹摩挲着锋利刃口,无数次斩草除根的决断涌上心头。
匕首悄无声息出鞘半寸,细碎冷光在暗夜里转瞬即逝。
苏元烨微微俯身,借着浓稠夜色缓缓凑近。咫尺之间,两人气息交织,他稳稳抬手,将冰凉锋利的刃尖,轻轻抵在了陆相亭细腻白皙的颈侧。
寒铁贴肤,细碎的森冷寒意穿透肌理,只需他指尖微微发力,便可,彻底斩断这数年纠葛……
生死一念,尽在他掌控之中。
可就在杀伐将落、万事将定的刹那,苏元烨的手腕,骤然僵死半空。
心底一往无前的狠绝,轰然碎裂。
锋利的刀刃抵着温热鲜活的肌肤,眼前之人毫无防备、安然沉眠。没有争执,没有算计,没有对峙,只剩一份最纯粹、最无保留的安稳。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是多年朝堂之上,二人明暗博弈、相互试探的步步周旋;是舟行江上,陆相亭藏于沉稳之下、惧水难掩的细碎慌乱;是无数次刻意构陷、步步紧逼下,他身陷困局,却始终不肯屈从半分的模样。
更有尘封十年的旧绪,翻涌破土。
年少过往、昔年纠葛,那些被他深埋心底、刻意遗忘的前尘旧事,在这寒刃临颈的瞬间,尽数复苏,缠得他寸步难行。
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煎熬。
他该杀。于大计,于棋局,于自保,陆相亭都非死不可。留他性命,便是留自己后患,留朝野祸患。
可他偏偏,下不了手。
半生杀伐,心硬如铁,他从不知心软为何物,可今夜对着咫尺熟睡之人,满腔戾气、滔天杀念,尽数被一股滞涩酸涩的情绪死死困住,寸寸消融。
苏元烨眸色剧烈翻涌,寒冽、不甘、纠结、怅然层层交织,晦暗得看不清真切情绪。
良久,他轻叹一口气。
陆相亭,这是我第一次对你心软,也是最后一次。
他心道:今夜这一念留情,便当是亲手了结十年前的所有往事。
旧恩旧绪,旧情旧缠,到此为止。从此往后,前尘散尽,再无姑息。
——以此说服自己仅此一次的破例。借着这番说辞自我宽慰,从而掩盖心底那缕不愿深究的动摇。
睡梦中的人儿似是被颈间微凉惊扰,眉心浅浅一蹙,下意识偏头躲开了刃尖的寒意。这细微柔软的小动作,彻底碾碎了苏元烨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戾气。
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满身凛冽杀机。僵硬的手腕缓缓收回,指尖松力,将那柄染着寒芒的短匕,一寸寸、无声无息收归枕下。
他躺回原处,重新侧眸看向身侧安然熟睡的人,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冰冷杀意,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复杂,藏着无人窥见的万般纠葛。
长夜深沉,屋内幽暗静谧。
方才短暂的暗流过后,苏元烨已再无半分睡意。
他单手枕着胳膊,目光遥遥落在窗外倾泻进来的月色上。表面姿态松弛,心底却始终无法平静。看似闲散静卧,实则五感全然敞开,白日进村察觉到的重重疑点本就让他不敢松懈,再加之心底另有一股纷乱翻涌不定,叫他始终没法安定。
山风断续穿巷,四下死寂沉沉,整座村落静得仿佛无人在世。
约莫夜半过半,万籁俱寂之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细碎的脚步声。
声响压得极低,步履放得极缓,来人刻意收敛动静,分明是不想惊动屋内之人。换作寻常酣睡的人,定然察觉不到这一丝微末异动。但苏元烨常年身处险境,神经时刻紧绷,加之此刻他本就醒着,这点细微异响,转瞬便被他察觉。
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刹那敛尽。
不是村中老弱步履拖沓的声响,步伐沉稳有力,步履节奏利落分明——是青壮年男子的脚步。
消失整夜、绝迹白日的村中男丁,却在夜半悄无声息归来。
苏元烨分毫未动,只微微偏首,贴近身侧浅眠的陆相亭,指节极轻地抵了抵他的臂弯,嗓音压得几不可闻,贴着耳畔吐息:“醒醒。外面有人回来了。”
陆相亭本就浅眠,心神暗藏戒备,被他轻微一碰,即刻从朦胧睡意中彻底惊醒。
他睫羽倏然抬起,清泠眼眸在黑暗里瞬间恢复锐利清明,全无半分刚睡醒的慵懒迷茫。无需多言,仅从苏元烨沉敛紧绷的神态里,便知屋外生变。
二人默契无声,无需交谈半句。
陆相亭微微颔首,悄然翻身起身,动作轻如残影,未发出半分响动。两人借着屋内浓黑夜色,缓步移步至窗边,透过窗纸细缝,悄然朝外望去。
小院之中,立着一道挺拔的黑影。
男子身着粗布短衫,周身沾着山间夜露,一身风尘。他不敢点灯,尽量放轻自己的动静,进到屋内快速取走预先备好的物件。接着在院中短暂停留,警惕扫视周遭,确认没有异样,便弓着身子,朝屋后山林走去。
全程沉默寡言,行迹诡秘,一举一动皆藏刻意遮掩之意。
二人眸光骤然交汇,皆是一片审慎寒沉。
疑点尽数印证,此村果然绝非普通山野聚落,处处藏着隐秘猫腻。
趁着男子背影入林的空档,二人迅速推门而出,脚步轻踩夜色,悄无声息紧随其后。为免暴露行迹,始终隔着数丈远的距离,借树影、山石、荒草隐匿身形,不远不近,牢牢咬住前方人影。
夜色笼罩山林,树影斑驳,夜风簌簌作响。
只见那名男子熟门熟路穿行在崎岖山道,步履不停,径直走向后山深处荒无人烟的断崖山壁。一路避开所有开阔地界,专挑密林遮掩的隐蔽小路。
行至山壁尽头,一片浓密的青藤野蔓彻底遮挡住整片岩壁。
男子抬手,熟练拨开层层交错缠绕的藤蔓、拔除掩口的杂草。
随着层层遮蔽被尽数掀开,一方黑漆漆的洞口赫然显露在山壁之间。
洞口隐匿在绝壁死角,被草木终年遮掩,隐蔽至极,若非有人引路,寻常人即便走遍整座后山,也绝难察觉此处藏着一处秘洞。
幽暗洞口深不见底,沉沉黑雾翻涌而出,隐隐透着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
男子俯身低头,毫无迟疑,躬身便要踏入洞中。
而密林深处,两道人影静立暗处,屏息凝神,将这隐秘一幕尽数收于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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