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困局

塌方的碎石堵死了上山的唯一通路,厚重岩层密不透风,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怒骂声步步逼近,矿场数十名壮丁手持凿斧器械,杀气腾腾围堵而至,黑压压封死了整条甬道。尘灰漫天飞扬,碎石簌簌滚落,密闭的山洞里气息压抑到极致。

前无生路,后有追兵。

绝境咫尺。

陆相亭身姿微凛,指尖悄然扣住袖中短刃,侧身半步,下意识挡向身侧,戒备森严。方才洞底听闻的所有控诉仍盘桓在心,疑虑未散,可眼下险境当头,二人目的相通,所有私下心结、猜忌隔阂,都只能暂且压下。

无论此事真伪,此刻他们只能并肩而立。

苏元烨垂眸,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落寞早已敛尽,重归一片冷沉无波。他瞥了眼身后步步紧逼的人群,又扫过身前密不透风的落石封堵,低沉的嗓音压着极淡的音量,只够两人听闻:

“硬拼无益,敌众我寡,先顺势稳住。”

话音落时,他抬手微压,止住了陆相亭欲动的身形。

不等陆相亭反应,苏元烨缓缓松开暗藏的力道,身姿松弛,褪去了所有戒备锋芒。在众人冲至身前的瞬间,他率先垂下手,一副束手无措、坦然受制的模样。

周遭众人瞬间合围上前,粗砺的绳索毫不犹豫缠上二人手腕,力道凶狠,死死缚紧。

“他们看见了矿场的事,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一旦消息泄露,我们全村老小都难逃一死!”

“捆严实些,先押去交给头领处置!绝不能让外人走漏半点风声!”

呵斥怒骂此起彼伏,众人推搡拉扯,粗暴将两人往前拖拽。

二人全程沉默顺从,不挣不抗,任由绳索缚身,顺着人流被押回岩穴深处。

一路重归矿场腹地,周遭凿石之声依旧未歇,无数村民麻木劳作,眼底的怨愤与怯懦交织,看得人心底沉沉。

押解的人手一路紧盯,警惕万分,却无人察觉,被缚的二人眸底皆是清明冷静,早已暗中观察遍了洞内布局、值守换班规律与死角漏洞。

穿过层层劳作人群,行至矿场中段僻静处,值守打手注意力大多分散在前方矿料分拣之地,身后看守之人亦心生懈怠,力道渐松。

就是此刻。

无人看清苏元烨腕间如何运力,紧绷的绳索应声微松,他指尖轻挑,悄然解了死结。

下一瞬,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暴起!

动作迅疾如电,不带半分拖沓。抬手劈晕身侧两名看守,夺下对方身上粗布工装,身形旋即隐入岩壁阴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前后不过瞬息功夫。

待远处众人察觉异样回头时,原地只剩倒地昏迷的看守,两道身影早已换去原本衣袍,混入暗处,完美隐匿于矿洞昏暗光影之中。

换上当地劳作的粗布衣衫,二人身形瞬间泯于环境,再无半分外人突兀之感。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分头探查,而后缓缓靠拢至矿场最深处。

随即两人分散开来,沿着矿脉两侧细细探查,将整片隐秘山洞的布局层层摸清。越往岩洞腹地深入,空气里凛冽的铁锈味便愈发浓重刺骨。眼前岩壁彻底褪去普通山石的土黄色泽,通体黝黑沉凝,石纹细密坚硬,表层隐隐泛着冷碎银光,触感沉坠异常。

绝非凡石。

是玄铁矿。

至此真相大白。

此处根本不是所谓采石贡场,而是一处被人层层封禁、隐秘开采的玄铁私矿。

玄铁乃朝廷严控的军资重料,专供军械锻造、京畿军备,民间私采私藏皆是谋逆重罪。幕后之人胆大包天,借苏元烨之名,胁迫整座荒村百姓为其苦役,经年累月偷采囤积,暗中转运,将军国重器悄然纳入私囊。

陆相亭俯身指尖轻擦矿石表层,眸光沉沉,心底疑云翻涌。借太尉之名行事、私采重矿、隐秘布局朝野,桩桩件件皆是谋逆前兆。

苏元烨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整片矿脉,冷眸沉沉,眼底寒色愈深。

随即,他视线定格在深处岩壁一角。

那处岩壁凹陷避光,极其隐蔽,若非走近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黝黑石壁之上,刻着一枚极小、极为隐蔽的异形暗标,纹路诡异规整,绝非寻常山野村夫所能刻画。图案极简凌厉,似兽非兽,暗藏专属标识,是暗处势力独有的记认。

他微微眯眸,将这枚特殊标识的纹路、形态、走势一丝不差尽数默记于心。

身侧陆相亭亦随之看清那枚暗标,眉心微蹙,悄然将此异常记号记在心底。

二人皆心知肚明——

这枚标识,也许是撕开整件秘事、揪出幕后主谋最关键的破绽。

况且两人皆是深耕朝野权谋之人,一眼便知——

寻常私矿盗采,只需藏矿敛财即可,绝不会特意留下专属暗记。此标留存于此,足以证明,这处私矿绝非临时布局,而是某股隐秘势力长期经营、根深蒂固的据点。

摸清暗记之后,二人没有久留,各自压低身形,混入劳作人群深处,装作俯身凿石的模样,继续暗中观察洞内动静。

约莫半柱香时分,洞口深处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与村民拖沓的步履截然不同。

数名身着黑衣、面色冷厉的壮汉鱼贯走入矿洞,腰佩短刃,眼神凶悍,不似本地村民,是专门驻守此处的外头人手。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扫过洞内劳作众人,冷声呵斥:“今夜子时,这批精矿全数装车,走旧水道转运,不得延误。上头要货,半点差错不许出。”

简短一句,信息量极大。

旧水道、夜间转运、专人对接上头。

苏元烨垂着头,睫毛轻覆眼底,掩去眸底骤凝的寒芒。原来这山洞不止私采,更藏有隐秘水路,连通外界,便是幕后之人输送玄铁、流通罪证的唯一通道。

塌方封死了山路,却封不住地底水路。

身侧数步之外,陆相亭脊背微直,耳中一字不落收尽对话,眸底暗光流转。他悄然侧眸,余光掠过苏元烨的侧脸。

两人依旧没有言语,却在这一刻,心思彻底同步。

黑衣人巡视一圈便转身离去,洞内重归沉闷的凿石声响。周遭村民早已麻木,对这般密令司空见惯,无人敢多听、敢问、敢多看。

昏暗粉尘里,苏元烨与陆相亭的视线再度隔空相撞。

猜忌仍在心底蛰伏,隔阂未彻底消融。

可危机当前、罪证在前、阴谋浮出水面,所有私念都被迫压下。

如今被困洞中,山路封堵,前路未知,身后是盘根错节的朝堂阴局。

唯有携手蛰伏,静待子夜转运之时,顺着这条隐秘水路,撕破层层迷雾,揪出真正藏在暗处、借名作乱的执棋人。

此后大半日,二人始终混迹在劳作的村民之中。

学着旁人的模样持凿敲石,动作生疏却不惹眼,借着漫天浮沉的石粉,掩去一身清贵风骨。洞内不分昼夜,唯有岩壁深处长明的几盏油灯,摇曳昏黄微光,将人影拉得狭长斑驳。

周遭皆是沉默的苦役,无人交谈,无人敢抬头。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性情,只剩机械的动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元烨垂手凿石,动作不急不缓,看似安分守拙,余光却始终扫视全场。

他默默细数值守换班的时辰、人手排布的疏漏、矿料堆积的位置,将洞内所有破绽一一记在心底。偶尔目光偏移,会无声落至身侧那人身上。

虽一身粗布麻衣、躬身劳作,却依旧藏不住一身清正端方。

两人全程无一句交谈,甚至刻意保持着几步的疏离距离。

可数次巡守的黑衣人擦肩而过、目光凌厉扫过人群之时,二人无需示意,总会极其默契地同时垂首敛目,藏起眼底锋芒,泯于众人之间。

一次、两次、次次皆准。

是长久对峙博弈养出的本能默契,也是此刻绝境之中,无声滋生的信赖。

陆相亭心底悄然微动。

对整件案子他依旧存疑,对笼罩在苏元烨身上的层层迷雾无法全然释怀。

他不知道苏元烨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是执子落盘、搅动风云的操盘者,是假意入局、暗藏后手的落子人,亦或是被大势裹挟、进退皆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疑念像一层薄雾,蒙在心头,散不去,也落不实。

洞中光阴漫漫,油灯明暗交替,时间一点点向着子夜推移。

堆积如山的玄铁矿料已然分拣完毕,整齐码放在水道入口旁的空地。值守人手愈发密集,神色愈发紧绷,显然是在等候夜间转运。

整座密闭矿洞看似死寂如常,实则早已在两人无声的布局之中,静待破局之机。

矿洞深处风声寂寂,凿石声声不绝。

一场精心数年的私矿谋局,终于在二人眼底,掀开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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