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沉,矿洞之内人声渐沸。
值守黑衣人尽数出动,催赶着村民分拣搬运成堆的玄铁精矿。木轮碾过碎石的咕噜声、铁器碰撞的脆响、低厉的喝令交织一片,打破了地底连日沉寂。夜风自幽暗水道口倒灌而来,携着河水的湿冷与矿石凛冽的铁锈气,浸得人通体发寒。
数十辆满载玄铁的木船依次推入暗河,顺着平缓暗流缓缓漂向深处。护送的黑衣人手执火把,火光摇曳,将水道两侧湿漉漉的岩壁映得明暗斑驳。所有人手皆心神紧绷,紧盯前路,专注于夜间转运要务,无人分心留意人群细微异动。
苏元烨与陆相亭借着人流纷乱,利落换上收缴的黑衣劲装。褪去粗布麻衣,二人身形挺拔利落,混在暗处值守人手之间,毫无违和。
待船队尽数入河、洞内值守重心全然前移,二人借着岩壁阴影遮蔽,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踏入幽深水道。
地底暗河蜿蜒纵深,流水淙淙,青苔覆满石壁,脚下石径湿滑难行。头顶钟乳石滴水不绝,哒哒轻响落于水面,衬得整片水道愈发幽寂。前方船队火把零星点点,在无边黑暗里拉出细碎光影,一路向河道深处穿行。
二人压低身形,贴紧石壁缓步尾随,步伐轻稳,落足无声,始终与船队保持着一段隐秘距离。
水道曲折连环,沿途可见多处人工修整的痕迹,拓宽的河道、固定的行船轨迹、隐蔽的值守石台,足见这条秘道被经营已久,常年用于私运重资军货。
一路潜行顺遂,无半分阻滞。
行至河道中段,前方带队的黑衣头领忽然抬手,示意船队暂缓前行。
摇曳火光里,那人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只露一截冷硬下颌。目光穿透沉沉黑暗,遥遥掠过后方无人的幽暗石壁,精准落在苏元烨隐匿的方位。
隔得甚远,无光无响,表面依旧一派平静。
苏元烨肩头极细微地绷紧,垂落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戒备,转瞬便恢复如常,身形依旧隐在阴影里,没有露出破绽。
对面的头领凝视片刻,眼底情绪起伏一闪而过,随即面无表情下令继续前进。
表面上队伍依旧按照原定路线缓缓行进,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可隐匿在水道石壁缝隙、沿岸暗台里的守卫,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
一道道细微的手势在暗影里传递,原本零散分布在水道两侧的守卫,开始不动声色地完成调动。一部分人悄悄往后迂回,封住二人退回矿洞的后路,另一批人守住沿途所有分叉小径,截断向前脱身的机会。暗处无数蛰伏已久的死士缓缓起身,呼吸放得极轻,静静完成合围,打算将二人困在狭长水道之内,瓮中捉鳖。
苏元烨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息变得压抑,周遭细碎的动静虽微,却逃不过他的感知,他下意识往身侧陆相亭的方向挪了半步,时刻做好应变准备。
没等二人寻机后撤,破空的锐响骤然划破寂静,漫天暗器朝着二人藏身之处袭来。
“拿下闯入者。”
冰冷的指令落下,埋伏已久的死士自各个角落涌出,刀锋在火光之下泛出冷光。
苏元烨立刻攥住陆相亭,快速贴紧岩壁,躲开第一轮攻击。密密麻麻的敌人从前后合围,已经断了退回矿洞以及顺着水路前进的两条路。
两人立刻应战。
周遭杀声骤起,黑衣死士蜂拥合围,刀光在水道火光里纵横交错,寒芒刺眼。这群人手皆是久经死战的精锐,招式阴狠刁钻,不恋缠斗、不求牵制,每一刀都直劈心口、咽喉、要害之处,杀意纯粹凛冽。
陆相亭手持短刃侧身掠出,身姿虽在狭窄水道间受限,攻守却依旧利落章法。腕间翻旋,刃风凛冽,精准格挡住两侧轮番袭杀的刀锋,替二人守住后方侧方所有破绽,分毫不让敌人近身。
苏元烨直面迎面涌来的大批死士,进退凌厉果决,掌刃开合之间杀伐极盛,每一次出手都逼得对手节节败退。可敌人数量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如同潮水层层叠叠压来,不过数息缠斗,原本宽松的包围圈便急速收缩,死死将二人困在水道石壁之间,脱身之路愈发狭窄。
兵刃撞击之声刺耳不绝,碎石飞溅,水汽激荡,整个暗河狭道尽是肃杀之气。
混乱厮杀之间,人影交错遮挡视线,一名死士借着人群遮蔽,悄无声息绕至死角,压低身形,手握泛着寒芒的短刃,趁苏元烨正面御敌、无暇后顾的瞬间,猛地暴起突进,刀尖直指后背空门!
攻势极隐、极快、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
电光火石之间,陆相亭脑中一片空白,没有迟疑,没有权衡,全然抛却自身安危。
他心中只有一个极致清明的念头——
苏元烨不能死。
纵使他百般筹谋、精于算计,肆意摆弄朝堂权柄;纵使满朝文武非议其手握重权、行事专断;纵使种种流言疑案萦绕其身,件件事迹都如同罪证加身。
大魏边疆未定,外敌虎视眈眈,北疆安宁全系此人一身。
他若殒命,边疆必乱,苍生流离,朝野动荡。
私罪可日后清算,国柱绝不可在此倾颓。
他可以疑、可以查、可以日后论罪追责,却绝不能死在此地,死在这阴诡暗处的暗算之中。
一念既定,身形已动。
陆相亭脚下猛地发力,不顾自身身前破绽,硬生生侧身扑挡而至。
冰凉锋利的短刃毫无缓冲,狠狠贯穿他的腹侧。
尖锐剧烈的剧痛瞬间炸开四肢百骸,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瞬间抽空大半气力。他身形猛地一僵,喉间骤然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尽数压下,不发半声痛哼。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浸透厚重黑衣,顺着腰腹缓缓流淌,滴落暗河,在泠泠流水里晕开丝丝暗红。
他强忍撕心裂肺的重创,眼底依旧清明冷厉,残存的力气尽数凝于腕间,反手执刃,干脆利落地抹过那名死士脖颈。
解决偷袭之人的刹那,陆相亭身形微微晃颤,脸色刹那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周身气力飞速溃散,唯有立着的身姿,依旧挺直未折分毫。
苏元烨余光瞥见,眼底骤然凝起戾气,顷刻击溃身前数名对手,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陆相亭。
“往外撤。”
他一只手护住负伤的人,另一只手挥刃开路,强行杀出一道缺口,带着陆相亭冲出暗河出口,奔进漆黑的山野。
身后大批追兵紧随其后,呼喊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这片山地乱石丛生,坡地崎岖不平,遍地都是凸起石块与交错的灌木。夜色浓重,视线受限,陆相亭失血之后体力流失飞快,脚步渐渐虚浮。苏元烨大半精力都用来搀扶身旁之人,无法全速奔走。
敌人依旧穷追不舍,距离被不断拉近。
慌不择路奔向一处陡坡,脚下碎石湿滑。陆相亭一阵脱力,身体猛地一侧,连带身旁来不及稳住重心的苏元烨,两人顺着凹凸不平的坡面,一路翻滚向下,彻底坠入下方幽深的草木阴影,追兵的脚步声在上方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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