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入夜,寒风吹穿层叠林叶,簌簌声响铺满整片荒谷。
方才两人顺着湿滑陡坡一路翻滚坠落,厚厚的枯枝腐叶堪堪卸去大半冲力,勉强保住性命,却也尽数脱力重伤,瘫倒在谷底幽暗草丛之间。
陆相亭仰面静卧,周身黑衣早已被温热血水浸透。腹侧贯穿的创口伤势极重,血势绵绵不绝往外渗,顺着肌理蜿蜒流淌,染透衣料,浸黑身下杂草。他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面色苍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呼吸细若游丝,几度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整个人彻底深陷昏迷,全无半分意识。
苏元烨侧翻在旁,小臂被尖锐碎石刮出数道深长血痕,肩胛磕撞岩壁,布满青紫淤伤,满身尘土狼狈。刺骨的钝痛盘踞四肢百骸,他缓了许久,才勉强以掌撑地,艰难坐起身。
他第一时间抬眼,视线便牢牢落于身侧之人身上。
方才突围奔逃、追兵紧逼,他全程紧绷神经、全力突围,无暇顾及伤势与心绪。此刻谷底隔绝喧嚣,杀声远去,周遭骤然静得可怕,心底积压的沉郁与纷乱尽数翻涌而出。
苏元烨俯身半跪,指腹轻贴陆相亭颈侧脉搏。
指尖触到微弱却平稳的跳动,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一瞬。
坡顶山道依旧断断续续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与搜捕呵斥,火光在崖边隐隐晃动。只是谷底纵深隐蔽,灌木浓密、藤蔓交织遮挡,那群人仓促排查,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探寻至此。
暂时安稳,却绝非长久之计。
荒谷野岭,无医无药,无遮无护。陆相亭失血过多,创口持续渗血,体寒侵骨,高热隐隐初生。这般重症置于山野之间,无需追兵再度围杀,只需夜半寒风吹彻、血竭气尽,便再无回天之力。
苏元烨心知,拖延一刻,便多一分绝境。
他本欲立刻动手撕衣为他包扎止血,可指尖刚触到黏腻温热的血痕,一幕幕画面骤然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
他看见暗河围杀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陆相亭不顾生死、不顾自身破绽,决然侧身扑至他身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替他挡下那道直奔要害的利刃。
他又见多年朝堂光景——金銮殿上、御史台前,两人岁岁对峙、步步相逼,律法兵权、正邪功过,永远立场相悖、言语争锋。
无数对峙、无数拉扯、无数明暗对立叠在一处,心底蛰伏多年的戾气与冰冷骤然轰然翻涌。
苏元烨心神一冷,骤然通透。
他与陆相亭,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是野心灼灼,胸藏山河沟壑,欲揽风云权柄的弄权之臣;一个是赤心秉正,身担朝野忠义,守国法、护苍生,根骨端正、半点不容污浊的纯臣。
他们从初识之日便站在对立面,道途相悖、立场相冲,本就是注定要博弈一生、你死我活的棋局对手。
今日天赐良机。
陆相亭重伤沉昏、无力动弹、全无反抗余地。加之此刻一切真相已尽数浮出水面,接下来的一切,他一个人足以解决。留着他已然没有了任何用处,反而是多添累赘。
在此了结所有经年对峙,斩断所有牵绊纠葛,干净利落,再无后患。
一念既定,杀心骤起。
苏元烨眸底仅剩沉沉寒色,再无半分温度。他抬手抽出腰间短刃,刀锋出鞘,一抹冷冽寒光划破谷底幽暗,锐气逼人。
他俯身凑近床榻般静卧的人,五指稳攥刀柄,力道沉定,将锋利刃口轻轻抵在陆相亭纤细脆弱的颈侧大动脉之上。
冰凉刀锋贴合温热皮肉,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昏迷中的陆相亭似是本能感知到濒死的寒意,眉心骤然紧蹙,绵长微弱的呼吸瞬间紊乱,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颤,却始终无法睁眼、无法挣脱,只能全然被动地任人摆布。
苏元烨指节微微收紧,刀锋缓缓压下。
锋利的刃口轻易割破细嫩的皮肉,一道纤细鲜红的血线当即浮现,细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白皙的颈侧缓缓淌落,刺得人眼目发疼。
只需再加重半分力道,便能了结这纠缠多年的一切。
可就在利刃悬于颈前、生死只在一瞬之际,他的手腕骤然僵在半空,所有蓄势待发的杀伐之势尽数凝滞,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滔天戾气尽数卡在心底,骤然溃散无踪。
他强行给自己灌下冰冷的借口,偏执地说服自己。
他不是下不去手。
只是不愿欠他。
纵使苏元烨全然知道,陆相亭相救,并不是因为不想让他死。只是出于家国社稷、边疆安稳,从未有半分私念偏袒,可救命之恩已然落地。
他苏元烨纵横沙场、沉浮朝野,一生坦荡博弈、输赢分明,不愿趁人之危、暗伤无措之人,更不愿终身背负一笔无从偿还的人情亏欠。
来日对决,当立于朝堂、立于明处,堂堂正正分胜负、决生死。
而非此刻,趁他重伤昏迷、无力自保,行阴私卑劣之举。
这份自欺的念头死死压住心底杀欲,握刀的指节却绷得泛白,眼底滞涩翻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良久,谷底风声簌簌,吹散一瞬凛冽杀机。
苏元烨眸底寒色层层褪去,归于幽深沉静。他缓缓撤去刀锋,指腹极轻地拭去颈侧血珠,动作克制又滞涩,将方才那场瞬息起落的杀念,彻底藏入无人知晓的暗夜荒谷。
不再乱想分毫,他敛尽心绪,专心处理伤势。撕去内层干净衣襟,按压、裹缠、勒紧止血,动作利落沉稳,每一步都力求稳妥,最大限度护住陆相亭的伤口,阻止血势再泄。
包扎完毕,苏元烨俯身,小心翼翼将重伤之人背起,稳稳托住他虚软无力的膝弯,让陆相亭整个人安稳靠在自己肩头。
后背很快再度被浅浅渗开的血色濡湿,温热黏腻,沉甸甸压在心上。
山路崎岖嶙峋,碎石密布、荆棘丛生,夜路湿滑难行。
他步步踏稳,稳稳护住背上之人,避开陡坡险石,一路下山,从不敢有半分颠簸。
山道漫长孤寂,夜风刺骨寒凉,他一边稳步前行,一边低头,一遍遍低声唤着肩头昏迷的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沉沦的强硬。
“陆相亭,别睡。”
“撑住,别闭眼。”
“我带你出去,不准睡。”
……
他不知对方是否能听见,却固执地一遍遍低语,以细碎言语强行吊着他最后一丝神志,不让他彻底坠入死寂。
不知跋涉几时,天边夜色渐褪,鱼肚白漫过山脊,晨光穿透林隙,洒下斑驳光影。密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一缕袅袅炊烟缓缓升起。
那是一方独立的竹篱小院,隐于山脚僻静处,院外篱花素雅,檐下整齐悬挂着一排排晒干草药,清浅药香随风漫开,恬淡安宁,显然是常年行医的居所。
绝境逢生,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苏元烨快步上前,抬手轻叩柴门。
木门应声轻开,一名素衣少女走出。少女眉眼温婉干净,神色恬淡,一身布衣整洁素雅,周身萦绕淡淡药草清香。
少女忽见门前两人——一人满身尘土血污、神色疲惫却身姿挺拔,一人伏于肩头、气息奄奄、重伤昏迷,瞬间微怔,却并无惊惧躲闪,只立刻上前半步。
苏元烨即刻敛尽眼底晦暗,褪去一身戾气,神色平和从容,将所有厮杀、阴谋、对峙尽数掩藏,吐出一段稳妥无碍的寻常说辞。
“姑娘叨扰了。我兄弟二人昨夜赶路穿山,不幸半路遭遇山匪劫掠,兄长重伤垂危,荒山野岭无处求医,走投无路,恳请姑娘慈悲,援手施救。”
言语坦荡,情辞恳切之致。
少女心性纯良,又见伤情危急、人命关天,当即毫不犹豫侧身礼让,轻声应道:“公子无需多礼。我家世代山居行医,治病救人本是本分。快将人带进来,我即刻为他诊治施救。”
苏元烨微微颔首道谢,踏着晨光稳步入院,轻轻将背上的陆相亭安置在屋内干净的木床榻上。
竹屋清雅,药香袅袅,晨光温柔铺落床沿。
屋外山林的风声渐渐平息,方才暗河厮杀、谷底刀刃相向的暗流,暂时被这一方小院隔绝在外。
他立在床畔垂眸看着昏迷不醒之人,一时间心绪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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