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晨光静谧,药香清浅漫溢全屋。
少女取来针线烈酒,神情认真肃穆。腹侧贯穿伤口深且见肉,淤血未清、创口翻裂,若不及时缝合,纵然止住外血,内里依旧会溃烂高热。
“伤口太深,必须缝合。无麻药可缓痛,只能委屈你兄长忍痛扛过。”少女将烈酒淋浸针线,转头看向立在床畔的苏元烨,“劳烦公子帮忙按住他肩腹,伤势牵动极痛,恐他痛极挣扎,扯裂创口。”
苏元烨颔首无声,俯身伸手,稳稳按在陆相亭肩腹两侧。
指掌贴着微凉衣料,底下是虚弱塌陷的皮肉,触感单薄得惊人。他就这么安静沉昏的躺着,再无往日半分锐利,只剩一身脆弱易碎的倦态。
烈酒触肤,刺骨灼痛瞬间炸开。
针尖入肉的刹那,昏迷中的陆相亭骤然绷紧浑身肌理,脊背狠狠一弓,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无意识颤栗挣扎。
痛感太过凌厉,根本无从隐忍。
他牙关骤然咬紧,混乱痛苦之间,寻到最近的依托,毫无迟疑,一口狠狠咬落。
齿尖精准嵌进苏元烨腕间皮肉。
力道极重,近乎破血,是极致痛楚下本能的宣泄与攥抓。
苏元烨身形微滞,腕间传来清晰尖锐的痛感,皮肉被死死咬合。按压肩头的手却纹丝未松,力道稳得极致,半点不曾退让晃动。
他垂眸看着枕上之人紧闭的眉眼,看着他因剧痛蹙起的眉心、泛白的唇瓣,喉间微涩,低声沉道:“咬着。别怕,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无需清醒,无需应答。
整整半柱香的缝合时长,陆相亭自始至终死死咬着他的手腕,不曾松口。齿痕深陷皮肉,温热呼吸浅浅喷洒在他肌肤之上,细密、滚烫,缠得人心头发麻。
直至最后一针收尾打结,少女剪去余线,松了口气:“好了。”
痛感渐散,陆相亭的牙关才缓缓松弛,唇齿微微脱开,留下一圈深深青紫的齿印,已然破皮出血,触目清晰。
少女见状,便取来干净纱布:“你手腕伤得不轻,我替你一并包扎上药吧。”
苏元烨微微抬手,神色淡然摇头:“无妨,一点小伤,我自己处理便可。不必劳烦姑娘。”
少女见状不再勉强,仔细为陆相亭逐层敷药、缠紧绷带,叮嘱他静养避风、不可动气劳神,随后轻步退至外间,留二人独处屋内。
白日安安静静,一室药香悠悠漫开。
苏元烨依着承诺悉心照料,烧水、晾药、吹凉药汤,一举一动沉稳细致,是平日从未有过的耐心。
待到该服药的时候,汤药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他半跪在床前,小心翼翼扶稳陆相亭的后背,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勺一勺,慢慢将药喂进他口中。
苦涩药汁尽数入喉,他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将空碗搁置桌案,直起身准备退至外间守夜。
可就在他松力起身的刹那,一只微凉虚弱的手,骤然虚虚攥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极轻,孱弱不堪,仿佛一挣便开。
陆相亭仍陷朦胧昏沉,意识不清,长睫轻颤,眉眼温顺得全然失了平日凌厉风骨。似是本能贪恋身旁这唯一安稳气息,指尖死死攥着衣料不放,唇瓣微翕,吐出一句极轻、极哑、近乎呢喃的呓语。
“别走……”
声息绵软微弱,裹挟着病后发烫的气音,黏腻又含糊,轻飘飘落进寂静的屋内。
苏元烨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向后撤开。二人距离骤然被缩至极近,温热的呼吸互相缠绕,暮间柔和的夕阳斜斜落下来,映在陆相亭毫无防备的脸上。往日里时刻紧绷、带着审视的棱角尽数被冲淡,苍白清隽的眉眼柔和下来,平日针锋相对的锐气消失殆尽,只剩下病中脆弱易碎的模样。
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陆相亭身上清浅的气息扑面而来,暧昧的氛围悄然在方寸之间漫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缠上苏元烨的心口。
他的喉结下意识的动了动。
心底方寸大乱,苏元烨下意识挺直脊背想要起身抽身远离。可衣袖被对方攥在了掌心,那力气看着孱弱,内里却带着不肯放开的执拗,他轻微几番挣动,都没有办法挣脱。
腹侧新缝合的伤口还未长牢,只要动作幅度稍大,便会重新崩裂出血。苏元烨不敢贸然用力,生怕自己一动,便会牵扯到他的伤口。
进退被死死困住,他低声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顺着那股拉扯的力道,侧过身躯,小心翼翼躺到床榻最外侧,刻意留出距离,避开他的伤处,仅仅同他并排卧在一处。
床榻本就不宽,两人相挨而卧,距离近得咫尺可触。
本以为这般已是极限,谁知片刻过后,身侧之人似是畏寒、似是贪恋暖意,无意识侧身靠拢,微微蜷起身子,循着温热,轻轻钻入了他的怀中。
双臂虚弱环上他的腰身,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软软依偎进来,紧紧抱住不放。
暖意轻轻贴合,呼吸浅浅洒在衣襟之上。
苏元烨浑身骤然僵硬,心底瞬间掀起一阵翻天覆地的慌乱。
他下意识抬手,欲将人轻轻推开,保持分寸距离。
可他稍一动作,怀中之人便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扣住他的衣背,眉眼蹙起,似是不安委屈,唇间断续溢出细碎梦呓,模糊不清,却字字缠人。
怀中温软紧贴,孱弱的体温轻轻熨着心口。
一次次挣动,一次次紧拥。
反复数次,苏元烨所有强硬、所有疏离、所有刻意自持,尽数被磨得溃不成军。
心底那点常年紧绷的冷硬,骤然轰然松软。
罢了。
他终是松了力道,垂落手臂,不再推开,任由他抱着。
屋内安静无声,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
可这份安静,却让苏元烨浑身愈发不自在。
浑身僵硬紧绷,心绪纷乱芜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从四肢百骸悄悄爬起,盘踞心口,扰得他全然无法安宁。
他素来杀伐随心、心性冷硬,从不受旁人牵绊,更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心神大乱的时刻。
百无聊赖、心绪躁动之间,他下意识垂眸,目光落于怀中人的眉眼之上。
昏沉安睡、温顺依偎,褪去惯有的清冷刻板,这般安然无害的模样,竟难得的好看,清隽柔和,眉眼如画。
他静静看着,看着看着,竟渐渐看失了神。
指尖毫无意识、微微抬起,轻轻悬在陆相亭唇瓣上方,随后极轻、极缓地落了下去。
指腹堪堪触到那片微凉柔软的唇瓣。
一瞬,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炸开。
恍惚之间,意识径直坠进了那日冰冷的寒潭之下。深水幽暗无光,周遭只有冰冷刺骨的水流,窒息感死死包裹住两个人。为了保住对方性命,他只能俯身靠近,隔着晃动的水光替他渡入气息。两人的脸近得无处再退,唇瓣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陆相亭的唇微凉柔软,皮肉细腻,那一瞬的触感,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时至今日依旧分毫未减。
思绪悄然飘到那日的暗阁之内,为了骗过潜伏在外的眼线,二人假意亲昵。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没有多余退路,胸膛彼此相贴,呼吸缠绕盘旋。鼻尖不时相互擦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陆相亭身上独有的清冽淡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彼时他只当作一场用来掩人耳目的逢场作戏,刻意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异样,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敢越界半分。
可此刻重新回想,当时每一寸肌肤相触的温热,萦绕不散的气息,近在咫尺的眉眼,全部鲜活地浮现在眼前。触感、嗅觉、彼此交融的暖意,清晰得就像方才才发生过。
苏元烨心口猛地一颤,方才放空的心神猛然被拽回现实。
指尖如同被滚烫的火灼烧,飞快自对方唇上撤离,垂落攥紧。胸腔里无端升起一阵燥热,顺着血脉蔓延至耳尖,耳际悄悄染上一层绯红。他垂着眼,不敢再去凝视怀中人的脸庞。
心底暗自冷声斥责自己——
苏元烨,你是失心疯了不成。
杂念荒唐,心绪妄动,简直可笑至极。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燥热,闭眼凝神,强行摒除所有胡思乱想,逼着自己沉下心绪,缓缓入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