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昏暗摇曳。
朦胧睡梦之间,外界束缚尽数消散,理智彻底松弛。
梦里依旧是那日暗香萦绕的密闭暗阁之内,仍是两人贴身相偎、气息纠缠的暧昧光景。
只是心境全然不同。
往日逢场作戏的克制、刻意疏离的分寸尽数崩塌。
现实里所有的隐忍、自持、刻意划清的界限,在梦境之中荡然无存。
他牢牢将怀中人圈在臂弯里,彻底放任心底积压许久、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与牵绊。密闭狭小的暗阁无风无响,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陆相亭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冷香萦绕不散,丝丝缕缕钻进鼻息,缠遍四肢百骸,牢牢困住他所有心神。
他一遍遍低头贴近,眉眼相缠,鼻尖摩挲,贪婪贪恋这份唯一的温存。往日演戏时的拘谨克制全部化作此刻的肆意沉沦,相拥、依偎、纠缠,分寸全无,肆无忌惮。
心绪彻底溺陷,他缓缓俯身,稳稳落吻在那片惦念已久的唇瓣之上。
很凉,很软。
极致温软,极致缱绻。
怀中人被他箍得极紧,躯体滚烫灼热,像一团焚心的温度,恰好与他微凉的唇、清冷的肌理形成极致相冲的冷暖反差。一冷一热死死交缠,缱绻入骨,磨得人心神俱颤。
所有隐秘私心、所有不敢窥探的妄念、所有刻意压下的心动,尽数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梦里,肆无忌惮地宣泄、泛滥、沉沦。
……
“唔……”
细碎的闷哼贴近耳畔。
苏元烨骤然从沉梦中惊醒,双目猛地睁开,心口剧烈起伏,残余的燥热尚未褪去。
下一瞬,他便清晰察觉到怀中异常。
怀中人浑身滚烫惊人,肌肤灼手,滚烫的高热透过衣料狠狠传来,烧得人惊心。
梦境的缱绻温柔瞬间尽数溃散,只剩刺骨的心慌。
高烧复发,来势汹汹。
他瞬间抛尽所有私心杂念、所有荒唐躁动,翻身起身,动作仓促,起身时腿脚发麻不稳,竟不慎绊到床沿,踉跄一步。
“该死。”
低低暗骂一声,他全然顾不上自身磕碰的钝痛,转身快步冲出屋外,寻取山间冷水、干净布巾。
夜色寒凉,他不顾夜风刺骨,一遍遍浸布、拧干、擦拭。
脖颈、额间、手腕、胸腹,耐心反复为他物理降温,动作急促却稳妥,半点不敢怠慢。
整夜忙碌反复,不知擦拭多少遍,直至天边微亮,那一身灼人的高温才渐渐褪去,体温缓缓平稳。
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屋内烛火将尽,微光微弱。
苏元烨身心俱疲,缓缓退至床边,顺着床沿缓缓滑坐落地,背靠床榻,静静坐在冰凉地面。
床榻之上人安稳浅眠,呼吸均匀。
苏元烨靠着床沿坐在冰冷地面,静静抬眸望着枕边人,眼底沉暗幽深,心绪百转千回。
他缓缓垂眸,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咬牙切齿道:“小畜生,再敢乱来老子剁了你。”
左右这张床,他今夜是万万不敢再上。
生怕一念再起,乱了分寸,别真干出什么畜生事。
索性就地而坐,枯坐整夜,默然守至天明。
方才梦里翻涌的燥热、荒唐的悸动、缱绻的痴念,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徒留满心错综复杂的纷乱,缠缚在胸,无处可解。
他本是野心焚心、志揽权柄、从不受世俗桎梏的枭雄。
而陆相亭,是恪守忠义、心怀苍生、一身清白无瑕的忠臣。
二人立场相悖,道途殊异,生来便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本该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终生对峙。
可偏偏,谷底刀锋相向,他迟疑收手;绝境之中,他舍身相护;病榻之前,他心绪大乱、私心妄起;睡梦之中,他沉溺缱绻、不忍推开。
于理,他本该厌他、防他、惧他,更该除他以绝后患。
可无数次对峙拉扯下来,所有的杀伐决断,终究化作了不忍、牵挂、慌乱与彻底的失控。
何其荒唐,何其矛盾,又何其无解。
一夜心绪翻覆辗转,一夜静默枯坐守夜。
京城,深宫暗阁,烛火幽微摇曳。
四下寂静无声,连风都不敢轻易穿堂。一道黑衣影卫跪伏在地,双手奉着一封蜡封密信,躬身呈上。
案前人影隐在沉沉背光之中,面容全然淹没于阴影,辨不清分毫样貌,唯余一缕冷淡气息漫在屋内。
指尖轻拆蜡封,素笺摊开,寥寥数语字字刺骨:
苏元烨已入盐城地界,身侧随行一人,表明身份,极有可能是当朝御史大夫陆相亭,二人结伴同行,疑似联手。
默读完毕,纸上字句仿佛沾染寒意。
暗处之人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无声低笑一声,音色暗沉莫测。
果然。
继江东之事后,这两人竟真的又凑到了一块,双双遁入盐城,妄图溯源查案。
他随手将密信覆于烛火之上,纸张遇火转瞬卷曲燃尽,灰烬簌簌落于玉盘,不留半分痕迹。
烛光摇曳,映得满室阴诡沉沉。
既然二人主动入了局,那便遂他们所愿。
天光自窗棂缓缓褪尽,晨晓化作昏黄暮霞,落日沉于远山,将整片山林染得温柔暗沉。
陆相亭是在一片安稳的药香里缓缓醒转的。
意识从沉沉混沌中抽离,先是鼻尖萦绕清浅草药气息,随后腹侧绵长钝痛缓缓传来,牵扯筋骨,沉沉落落,提醒着他身上未愈的重伤。
他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先是片刻茫然,随即清醒、沉定,最后彻底覆上往日的清明锐利。
这几日的记忆大多混沌模糊,唯有一段零碎的印象残存。他依稀记得自己中途短暂醒过一回,昏沉之中,看到的人是苏元烨。只是当时烧意翻涌,头脑发沉,没来得及开口,便再次坠入无边的晕眩里。
说不清缘由,那一瞬间的画面连同淡淡的暖意,一直浅浅萦绕在心间。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视线扫过陌生竹屋,最后落在不远处靠墙静坐的苏元烨身上。
那人一身素色外衫,整洁干净,只是腕间一道浅浅齿痕隐约可见。
他好像有点印象。
四目相对的一瞬,昨夜所有暧昧缱绻尽数隐退。
立场、职责、悬案、猜忌,瞬间回笼。
陆相亭几乎不顾周身虚弱,撑着手便欲坐起身,眉眼凝肃,声线初醒微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耽搁太久,我们该动身了。案子不能再拖。”
私矿暗道、兵器走私、灰斗篷人影、五皇子暗线……桩桩件件牵连朝局祸乱,悬而未决,他片刻也安闲不得。
苏元烨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头,力道沉稳,不容他妄动。
“天色将晚,已是日落西山。”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强势,“况且你伤势未愈。且安心休养几日,如今形势已然明了,余下诸事,我一人便可处置。”
他本意是想让他安心养伤,不必再拖着残躯涉险奔波。
可落在陆相亭耳中,却是另一层考量。
陆相亭微微蹙眉,轻轻挣开他的手,神色清正肃穆,半点不退:“不行。此案错综复杂,牵连极深,我必须同往。”
他心底念头澄澈分明。
其一,他身为御史,查案纠弊、肃查奸邪本就是职责所在。案情悬滞,祸根未除,他无法心安理得躺在此处静养,置朝野隐患于不顾。
其二,他心底对苏元烨的疑虑,从未真正消散。
此案处处牵扯兵权军械、私下走私,桩桩皆与他利益相关。
他不能全然信他,更不能将这般重案全权交于他一人之手。
若是苏元烨暗中藏私、遮掩罪证、抹去线索,他远在此地养伤,便是彻底被动,再无查证之机。
纵使清楚谷底之时对方甘愿出手护下自己,也隐约记得昏沉里那片刻的温存。可公私泾渭,陆相亭从未糊涂。
私恩归私恩,公事归公事,不容半分混淆。
苏元烨看着他眼底重新浮上的审慎与戒备,心底微涩,却也了然。
他早知陆相亭的脾性,也知他从未真正信过自己。
拗不过,也劝不动。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行医少女端着当晚汤药轻步走入屋内,一见床上人已然睁眼清醒,眉眼当即漾起喜色,松了口气道:“公子你终于醒了!万幸万幸,能醒来便是渡过险关了。”
陆相亭撑着虚弱的身子,浅浅颔首,声线微哑温雅,礼数周全:“多谢姑娘倾力施救,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只是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歇息片刻,便要即刻动身离去。”
少女闻言一愣,连忙将药碗稳稳搁置案上,见他已然撑臂欲起、执意要走,顿时面露急色,快步上前劝阻:“万万不可!你腹侧创口极深,伤势凶险万分,本就体虚血弱,堪堪稳住而已,半点经不得奔波劳碌。如今日头西沉、天色将暮,山间夜路崎岖湿滑,夜风露重、寒气浸骨,最易催发炎症、反复高热,稍有不慎便是凶险再起。”
她心地纯良恳切,字字真心规劝:“就算有要事,也当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不如先安心再静养一夜,待明日天光透亮、山雾散去、路势干爽,身子也缓些气力,再动身赶路,才算稳妥。”
连旁人都懂的道理,陆相亭自然明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腰腹,稍一动弹便牵扯剧痛,身体确实早已透支。
苏元烨顺势缓声劝说:“暂且留下一宿。天黑路险,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明日一早,我陪你同往县城。”
几番劝说,加之伤势实在不容逞强。
陆相亭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一夜再度暂住竹屋。
这一晚两人各自安分歇息,再无昨夜相拥缠绵的乱象。一室安静,却隐隐藏着说不清的疏离与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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