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看见了?

京畿大营,壁垒森严甲戈林立,肃杀之气萦绕整座营区。

京兆尹自两日前奉旨抵营,屡次登门求见太尉,然而次次都被帐外侍卫以各类说辞搪塞推诿。

或是太尉闭门处理绝密军情,无暇见客;或是深夜休整、静养歇息,拒不接访。两日时间,数次求见尽数被挡,他始终踏不进中军帐。

旁人私下只道苏元烨权势滔天、跋扈专断,连朝廷命官奉旨造访,都被他肆意拒之门外。

京兆尹却心如明镜,此次视察本就是受人暗中指使,目的无非是确认苏元烨是否还在大营。一旦查实对方私自离京,便可回朝上奏,定他欺君擅离的罪名。

前两日因忌惮于苏元烨的威势,纵然疑心重重,却也不敢强行闯入,只能一再忍让试探。

接连两日碰壁,如今视察时限将近,倘若无功而返,便是自己怠误皇命。进退两难之下,心中顾虑只能尽数抛开。

他不再同守卫周旋,上前一步,语气尖锐,高声对着帐内喊话:

“太尉一再避而不见,莫不是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这句话落下,守卫们皆不禁神色紧绷。

说罢他再不顾守卫阻拦,趁势伸手,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冷风卷着寒气涌入帐内,烛火猛地晃了几晃,光影动荡。

京兆尹本认定帐中空无一人,心中早已备好说辞,打算即刻回京复命。

可抬眼一望,心头骤然一沉——

苏元烨安然坐在帅案之后,一身玄袍沉敛肃穆,垂首翻阅卷宗。听见动静,他才缓缓抬眸,面上神色平淡无波,一股无形的威压顷刻铺满整座军帐。

方才还揣着底气、预备出言诘问的京兆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先前两日笃定不疑的揣测,一瞬间尽数崩塌。惊意先冲上头顶,跟着心底漫开一层寒意,后背隐隐发僵,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惶然畏惧。

帐中风声顿静。

苏元烨抬眸,漆黑瞳眸淡淡扫来,无怒无厉,却自带一身覆压三军的凛冽威严。他指尖轻叩案面,声线低沉微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京兆尹今日排场不小,看来本官这京畿大营,已然拦不住你的威风了。”

京兆尹猝然撞破眼前一幕,心头巨震,满腔逼宫的锐气瞬间溃散。

他是万万没想到两日遮掩竟是虚招,苏元烨竟一直坐镇帐中。方才口出狂言直指太尉藐视君上,此刻回想,只觉背脊发寒。

他连忙收敛神色,压下心慌,躬身赔笑,姿态放得极低:“太尉恕罪!下官一时情急,言语失度,绝非有意冲撞太尉,还望太尉海涵。”

京兆尹一心想就此揭过此事,息事宁人。可他哪里知道,连日来苏元烨心中本就积着郁火。矿案线索尽数断绝,朝中对手步步设局、处处掣肘,长久积压的烦闷怒火正无处宣泄,又怎会轻易就此放过。

他眸色微冷,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京兆尹,神色淡漠,半分没有宽宥的意思。沉默的僵持里,是寸步不让的威压。

京兆尹赔笑半晌,见他始终面色寒沉、不肯松口,心底的惶恐慢慢褪去,翻上来几分恼意。他身后有朝中大员授意,手中更握有圣谕,就算他苏元烨再桀骜不驯,难不成还敢违逆圣意?

思及此处,京兆尹腰杆重新挺直,抬手亮出袖中圣谕,语气陡然硬厉:“下官奉旨查营,太尉两日闭门拒见,刻意推诿阻挠,可是要藐视圣命!”

“太尉当真要一意孤行,对抗天家旨意不成?”

圣谕二字落地,帐外内侍垂首屏息,气氛瞬间凝滞到极点。

可这番话,偏偏撞在苏元烨心绪最躁的关口。连日积压的戾气骤然破闸而出。

不等京兆尹再言半句,苏元烨起身迈步,根本不欲与他辩驳,一脚沉戾踹出!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骤然响起。

京兆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踹倒在地,脊背撞击地面,疼得面色发白,手中圣谕险些脱手飞出。

他狼狈撑地抬头,又惊又怒,彻底失了体面,厉声呵斥:“苏元烨!你竟敢当众殴打朝廷重臣,放肆至极!明日早朝,本官必据实禀奏陛下,定你僭越无度、目无君上之罪!”

苏元烨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单膝微屈蹲在他身前。

居高临下的视线沉沉锁住狼狈在地的人,声线轻缓,却字字淬着寒意:“好啊。只管去说,就说……”

他沉吟片刻,仿佛当真在思考,下一刻,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莫名令人不寒而栗。

他说:“苏元烨当众殴打朝臣、无视律法。”

话音微顿,苏元烨眸底寒芒骤盛:“只是你可知,蓄意攀污当朝太尉,是何罪名?”

京兆尹又气又急,咬牙强辩:“方才一幕众目睽睽,人人皆可作证!”

苏元烨淡淡抬眼。

他目光先扫过随行而来、立在帐角的传旨内侍,又缓缓望向帐外列队肃立的守将与亲兵。

一瞬之间,所有人尽数垂眸。

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姿端正,神色漠然。

满场死寂,无人应声,无人敢抬头。

苏元烨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京兆尹脸上,轻轻摊开手掌,语气清淡,却字字如钝刀一般:

“谁看到了?”

气氛已然降到冰点。

京兆尹僵坐在地上,方才仗着圣旨生出的底气荡然无存。一旁内侍与守将尽数垂首,无人敢出面作证,方才那番对峙,就算他入宫陈情,也没有旁人能为自己佐证,敢为自己佐证。

他心知今日已经落了下风,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只得狼狈撑着地面起身,整了整皱乱的官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多说。

“今日之事,下官记下了。”京兆尹留下一句放话,不敢再直视苏元烨,灰溜溜转身快步走出中军大帐。

随行内侍见状,连忙紧随其后匆匆离去。帐外一众将士目不斜视,任由一行人悻悻离去。

喧闹转瞬散去,营帐之内重归安静。

苏元烨勉强收回方才外放的戾气,重新坐回帅案,眼底寒意却久久没有褪去。

他心里门清,经此一闹,有心之人必会大做文章,明日早朝少不了一堆弹劾的言论。

苏元烨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衣袖,面上毫无局促。横竖对方本就在伺机罗织罪名刁难自己,多一桩是非,于他而言也并无差别。

兵来将挡,无论对方使出什么手段,他接着便是。

京兆尹一回城内,便即刻递上密折,将大营发生的经过尽数上奏。没过多久,宫中传旨宦官便赶到京畿大营,宣苏元烨即刻入宫面君。

第二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京兆尹率先出列,言辞恳切,控诉苏元烨当众折辱朝廷命官,行事蛮横跋扈,全然不顾朝堂体面。一众向来与他政见不合官员接连附和,轮番发难,纷纷斥责苏元烨目无纲纪,请陛下予以惩处。

殿内压力一时尽数压向苏元烨。

苏元烨立于殿中,神色淡淡,不卑不亢逐一辩驳。京兆尹未经通传便要强闯中军帅帐,言语间妄议君上,实在先失了礼数,不过是喝止而已,何来肆意行凶一说。两方你来我往,朝堂之上针锋相对,争执不休。

就在僵局难解之际,几名素来依附苏元烨的朝臣顺势出列,话锋一转。

长星将军安璇驻守东南沿海边境已有数年,自大败匈奴之后,便常年戍守海疆。一月前大败倭寇,彻底击溃来犯的海上倭寇,边境重归安稳。长星将军将于近日班师回朝,朝中理应好好筹备一场庆功宴,犒劳长年戍守在外的将士,褒奖她多年守土之功。

一众武将立刻出言附和,为国论功行赏合乎体制。

安璇作为苏元烨义妹,已然是朝堂众人皆知的事。朝臣瞬间领会用意,话题当即从京兆尹被折辱一事,偏移到边关功绩之上。

皇帝心中权衡,军中诸多事务尚且需要苏元烨打理,眼下若是贸然对他施以惩戒,难免引得武官一派心生芥蒂。便借着嘉奖边关将士为由,顺着嘉奖军功这件事,不再追究京畿大营的冲突,默许了筹办庆功宴一事,方才的纷争就此揭过。

京兆尹站在队列里,满心不甘,却也只能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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