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内院清静雅致,庭中清风穿廊,寂然无声。
苏元烨端坐书案前,静阅文书,指尖刚翻过一页纸页,府中暗卫便躬身踏入书房,低声呈上一则加急密报。
纸面短短数行,字字刺眼——盐城全境暗桩尽数被拔除,多年布下的暗线网络,一朝清零。
苏元烨指尖骤然一紧,指节泛白,笔下墨痕重重落在纸页上,晕开一片浓黑。
他埋在盐城的暗桩极为隐蔽,层层设防,除他之外,外人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利落连根拔除。
不过瞬息,他心中已然洞明原委。
苏元烨垂眸看着那片凌乱墨渍,静默片刻,忽而低低笑起。
手中的笔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齿间重重碾过三个字,低沉沙哑,裹挟着翻涌的戾气:
“陆、相、亭。”
除了他陆相亭,无人再有这般手段,更无人敢这般拆他的局 。
那人滞留盐城,查案之余,还反手端掉他所有暗线。
当真是过河拆桥,不留一丝情面。
苏元烨气急而笑。
满腔郁气无从排解,憋得心口发沉。
视线扫过书房廊下立着的白玉兔笼,笼中白兔温顺蜷卧,干干净净,无害无争。
苏元烨抬眼一瞥,眸底寒色翻涌,冷声吩咐身侧侍从:
“拿下去,宰了。”
侍从不敢迟疑,连忙上前拎起兔笼,躬身轻步退出书房。
人影刚出,一道青衣纤影便踏步而入。
女子束发利落,眉目清秀却又不失英气,一身素色劲装,风尘初歇,是苏元烨的心腹——长月。
她方才自西南归来,与外出的侍从擦肩而过,步履未顿,径直走到书案前,屈膝行礼。
“主上。”
苏元烨敛去眼底躁怒戾气,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淡漠沉静,未见半分失态。
长月直起身,眼底带着尘埃落定的清亮喜色,郑重复命:“属下数月驻留西南,多方斡旋,终于与西南王彻底敲定攻守盟约。西南坐拥千里疆土,兵甲精良、粮饷充盈,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向来是朝廷难以掌控、亦不敢轻易撼动的重镇。”
她抬眸,目光坚定恭敬,条理清晰继续禀明:“此番结盟,西南彻底归心。自此南疆安稳、再无掣肘,朝中再也无法借边陲隐患制衡主上。往后朝堂博弈、京中变局,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手握西南重兵为底牌,局势已然全然倒向我方。”
长月追随苏元烨多年,深知主上筹谋多年、步步隐忍,西南结盟作为全盘大计里最关键的一步落子,已然落地。
她抬眼恭贺,语气笃定:“恭喜主上,大计将成。”
苏元烨静静听完全部禀报,漆黑眼底积压数年的沉滞与蛰伏,终于破开一缕幽深微光。
数年步步为营、隐忍藏锋。今日西南盟约敲定,后方彻底安稳,便是他暗中布局多年,真正意义上落下的第一步稳棋。
他久久缄默,而后缓缓颔首,声线低沉厚重,褪去平日的淡漠冷冽,带着一丝极沉、极难得的笃定认可:“西南一局,险中求稳,步步皆赌。”
“你做得很好。”
长月垂首肃立,神色忠贞笃定:“属下承蒙主上栽培信任,为主上分忧、为主上铺路,本就是分内之责,不敢居功自傲。”
她稍顿,再度抬眸待命:“西南事务已然妥善了结。往后属下常驻京中,任凭主上随时调遣。”
苏元烨指尖轻抵书案,眸光微沉,许久后,才开口道:“庆功宴在即,陆相亭当下应当已动身返程归京。你去调遣人手,在他回京沿途设伏。”
言罢,顾及长月连日奔波劳碌,又温声补了一句:“你方归京,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命底下人办妥即可,且先好好歇息几日。”
“属下领命。”
长月应声退步,正要转身离去。
“只需设法延误其行程即可,其余诸事,莫要擅作主张。”
长月脚步倏顿。
身后那道清淡的嗓音忽然漫悠悠响起,听似随口提点、轻描淡写。
可她知道,这是警告。
主上要阻其归途、挫其锐气,却半点不许旁人妄动手脚、伤及其身。
书房重归寂静。
苏元烨垂眸望着案上文卷,面色冷平无波,心底却是翻涌拉扯。
恨不得杀了他。
临了却依旧难下狠手。
万般气恼,千般怨怼,到头来,只恨自己不够心狠。
他指节死死攥紧,指腹掐进掌心。痛意漫上来,也压不住心底纷乱。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力的——
陆相亭,你莫不是给我下蛊了。
次日,朝堂之上肃穆庄重。
金銮殿上,百官列立,阶下内侍高声传报,音色通透响彻整座大殿:“宣——长星将军安璇——觐见——!”
话音落地,一道飒爽身姿踏阶而入。安璇一身银白软甲,铠甲边角还带着几分边关风霜气息,眉目凛冽英气,行止铿锵有度。数年镇守东南海疆,连败外敌、肃清海寇,护得一方疆土安稳,是朝中唯一的女将。
她稳步入殿,行君臣大礼,声线清亮沉稳:“臣,安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温和,抬手免礼:“爱卿戍边数载,劳苦功高,镇守海疆安稳社稷,实属难得。今日归京,朕心甚慰。”
当即便下旨,定于午时宫中设宴,为安璇接风洗尘、论功行赏,命在京文武重臣尽数赴宴。
日头渐升,转瞬至午时。
皇宫芳华殿内,丝竹清雅,琼筵铺展,美酒珍馐罗列满堂。
与此同时,京郊官道。
远离京城繁华的林荫长道上,车马缓缓前行。
陆相亭端坐马车之内,一身素色长衫,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未愈的苍白。
自华兴寿宴辞别,启程归京,一路安稳,直至行至京郊百里外的密林岔道,忽闻窗外马蹄纷乱、兵刃破空之声骤起。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骤然围堵前路,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显然是早有埋伏、专程等候在此。
车夫惊得勒紧缰绳,车身微微颠簸。
随行侍从立刻拔刀戒备,低声急报:“大人,有伏兵拦路!”
车外刀风呼啸,黑衣人步步紧逼,却只围不杀、只阻不攻。利刃始终悬于半空,招式皆是格挡、截路、惊扰之势,毫无夺命杀意。
陆相亭抬手按住微乱的衣襟,掀开车帘一角,他双目微眯,沉静的目光扫过周遭围杀的刺客。
片刻静观,他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之色,稳定大局般轻声开口,“不必慌乱。”
侍从愕然:“大人,贼人拦路截车,如何不慌?!”
这些人训练精良、纪律森严,绝非山野盗匪,怕是京中权贵蓄意谋杀。
陆相亭望着眼前阵仗,心中早已洞悉来人目的,缓缓道:“他们意图很明了,仅仅是想阻挠我回京行程,拖延时日。”
陆相亭缓缓敛下眼眸,心绪藏于眼底,无人看得透彻,一声极轻的叹息漫出声:
“此事是我不对在先,他借机宣泄心中郁气,也无妨。暂且停下车马,在此休整。”
一旁侍从面露焦灼,上前劝道:
“大人,宫中庆功宴已然开席。迟迟不到,朝中百官定然借机非议,恐陛下降罪。”
彼时皇宫之内,百官依序落座,君臣同席,看似一派盛世祥和,内里却是暗流翻涌。
帝王端坐主位,视线缓缓扫过席间落座的一众朝臣,随口发问:“陆爱卿身在何处,尚且没有回京吗?”
席间一时沉寂。今日是犒劳戍边功臣的庆功宴,朝中重臣尽数到场,唯独陆相亭迟迟未现身。皇帝念及安璇多年戍守海疆,此番归来本该是满堂和睦。陆相亭身负朝廷重职,本该以公务为重,如今却因私务迁延归期,连这场犒劳功臣的国宴都无故缺席,公私失度,终究是失了臣子规矩。
帝王神色微敛,语气便微微沉下,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训诫:
“家事人情固然情理难却,但身负朝廷要职,私事也该懂得把握分寸。迟迟迁延在外,屡次延误时日,行事未免太过随性。”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有人顺势出列躬身。
那人手持笏板,高声启奏:“陛下所言甚是。满朝官员大多清楚,陆大人此前只是上书告假,外出处理宗族长辈寿宴一事。假期早已期满,他却依旧在外盘桓迟迟不返。今日陛下设宴犒劳戍边功臣,朝堂重臣无故缺席,属实是耽于私事、不顾朝堂仪规,公私不分。恳请陛下予以训诫,端正风气。”
一人开口,数人接连附和,席间瞬时响起细碎的附议之声。众人借机发难,纷纷数落陆相亭因私误公,行事逾矩,意图借着宴会之势,坐实他渎职之罪。
殿内声浪层层而起,弹劾之意昭然若揭。
帝王垂眸沉默,不置可否,任由朝臣争辩,默许了这场针对陆相亭的发难。
苏元烨坐在席位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酒杯边缘,面上神色平淡,仿佛周遭争执与自己毫无干系。
整场筵席直至散场,陆相亭依旧没有赶回宫中露面。皇帝面上笑意尽数褪去,心中积攒了几分不悦。
次日便降下口谕,勒令陆相亭禁足御史台三日,抄写佛经为戍边将士祈福,同时罚去一月俸禄,以此惩戒逾期不归、怠慢仪礼一事。
安璇久居边关,回京暂无府邸可以安置。皇帝知晓她同苏元烨有一层义兄妹的关系,便下旨让她暂且居于太尉府。另外特意吩咐,等陆相亭三日禁足期满,即刻亲自去往太尉府登门致歉,向安璇赔个礼数。
朝堂之内不少人都看得分明,这番责罚并不算重。皇帝一向器重陆相亭,无意过重惩处,勒令登门赔罪,一方面是当众敲打陆相亭,约束他行事分寸,顾及朝堂体面;另一方来看则是给足了有功之臣安璇颜面,顺势压下朝堂上一众官员的非议流言。
如此安得两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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