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心

流云巷藏在京城南郊最偏僻的一隅,远离皇城喧嚣,避开官衙烟火。

窄窄一条青巷蜿蜒曲折,两侧皆是低矮破旧的民宅,墙皮斑驳脱落,木门老旧开裂。巷里少有车马通行,终日只有炊烟袅袅、人声细碎,是京城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权贵遗忘的地方。

三年前,谭信未升工部侍郎、未搬入官宅之前,一家老小便蜗居在此。

卷宗能够篡改,账册可以伪装,权贵之间的权谋博弈,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不留痕迹。可藏在市井烟火里的细碎旧事、民间见闻,从来不会轻易消散湮灭。

午后风软,日光斜斜落进巷口。

陆相亭褪去官袍,换上一身素雅常服,立在巷头。没有车马仪仗,只带两名亲信暗卫,低调无声的踏入这片巷子。

明面上查不出眉目,不若从细微之处着手。谭信在此居住多年,许多被刻意掩盖的细节,或许就藏在这市井日常的点滴痕迹里。

“大人,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世代久居的老街坊,不少人早年都和谭信有往来。”暗卫低声回禀,“属下提前暗访过,街坊们都道谭信此人为人老实本分,性子温和,并不像是会压榨百姓的贪官。”

陆相亭微微颔首。

“走吧,我亲自去看看。”

他缓步入巷,步履轻缓,不疾不徐。

巷中妇人择菜、老者晒茶、孩童嬉闹,寻常安乐,无人识得这位当朝御史。

陆相亭随意寻了巷中一户人家,院门半敞,一位白发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择青菜。

他声音温和,礼数周全,并无半分官气压迫:“老夫人,晚生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曾是谭侍郎旧居,特来一问旧事。”

老妪抬眸,见他斯文端雅、眉目清正,心底先添几分好感,放下菜篮轻叹一声:“谭大人啊……是个好人,可惜,真是可惜了。”

一声叹息,轻飘飘落下,分量却重得压心。

陆相亭静静伫立,耐心侧耳倾听。

“三年前谭官人还住在这儿的时候,日日早出晚归,为官清廉,待人谦和,对妻儿更是疼惜备至。”老妪缓缓追忆旧事,语速缓慢,“他家素来清贫,布衣粗食,和寻常小吏别无二致,甚至比别家还要节俭几分。”

陆相亭眸色微沉,轻声问道:“三年前,可有一段时日,他家忽然宽裕了许多?”

老妪连连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困惑:“正是这话!约莫三年前春夏之交,许是升了官,谭官人家里骤然阔绰起来。不仅换了新木器、添置新衣,还时常拿米面粮油接济巷里穷苦人家。”

“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官升俸涨,总算熬出了头。”

话说到此处,老妪话锋一转,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费解:“可怪就怪在这儿,富足日子没过多久,谭官人整个人就变了。”

“如何变了?”陆相亭低声追问。

“变得焦虑寡言。”老妪回忆真切,“白日里依旧当差理事,待人依旧客气温和,可夜里常常独自坐在院中,一坐就是一整夜。有时独自饮酒,有时呆坐出神,时不时低声叹气。”

“邻里私下闲谈,都猜他是摊上了难事,或是官场遇了不顺。可他嘴严得很,半句内情都不肯吐露。”

陆相亭指尖微微收拢,心底已然勾勒出大致轮廓。

三年前春夏之交,恰好是望星楼动工的节点。

那笔钱财是真的,可银钱烫手,沾着国库公帑,压着工匠人命,绑着他全家的软肋。

谭信拿到的从不是富贵,而是一副卸不掉的枷锁。

“后来呢?”他继续问道。

“后来更是蹊跷。”老妪接着说道,“没过几个月,他便急匆匆举家搬离了这条巷子,走得仓促匆忙,连和邻里道别都来不及。”

老妪脸上漾起真切的赞许:“搬走之前,他还挨家挨户送了粮米银两接济贫苦街坊,说起来,谭大人实在是个心善的好人。”

至此,陆相亭心底彻底通透。

望星楼工程的百万公银缺口,层层截流,顶层势力尽数攫取大头,只余下一小部分经手银钱落到谭信手中。

真正背后的人根本不屑于贪这点零碎银钱,他们要的是无人可查的巨额暗库,留给谭信的,不过是一点烫手碎银、一身滔天大罪,以及用来终身胁迫他的把柄。

谭信不敢私藏、不敢挥霍,只能散尽钱财,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暗自赎罪。

“听闻望星楼坍塌,谭大人也被问罪下狱。”老妪望着巷尾远方,唏嘘长叹,“好好一个本分清官,转眼便前程尽毁,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巷间晚风掠过,卷起满地细碎落叶。

陆相亭沉默良久。

市井百姓只看得见表面因果,慨叹老实官员无辜受累、前途尽毁,可他看得更深——

这从来不是意外,是顶层权贵精心布下的死局,谭信本就是被大势裹挟的弃子,注定要在棋局里黯然退场。

之后他又接连走访了几户老街坊,众人说辞总体大差不差。

谭信本人本无贪念,也无争权夺利之心,平日品行端正,并无把柄可抓。唯独三年前手头骤然宽裕,随之陷入长久的惶恐不安,最终仓皇迁居。

所有反常的轨迹,皆缘起三年前望星楼动工修建之时。

“大人。”

暗卫悄然上前,附耳低声禀报:“属下探听到一桩当年的隐秘旧事。三年前望星楼施工中期,曾有多笔匿名巨款分批流入城郊流民工匠手中,用于补发拖欠工钱、修缮简易工棚、救济贫苦匠人。银钱流转极为隐秘,无没有府备案,更无任何人署名。”

闻言,陆相亭眸光骤然清亮。

是谭信。

他被逼至绝境,不敢揭发上层,不敢公然翻案,只能借着经手的碎银,悄悄弥补工匠们被克扣的血汗钱,以此求得内心一丝宽慰。

良久,陆相亭压下翻涌的思绪,轻声吩咐:“回去。今夜,重审谭信。”

即便残缺账页已然被毁,他依旧有办法,撬开人心深处的牢笼。

一行人低调动身,步履轻缓,缓缓走出流云巷。

待陆相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暗处蛰伏的黑影才悄然现身,足尖点地,无声掠向城内。

与此同时,太尉府。

苏元烨立在西跨院竹荫之下,晚风吹动衣袂,神色慵懒淡漠。前去流云巷窥探的暗卫已然回府,躬身跪地,将巷中见闻一字不落地尽数禀报。

“主子,御史大夫并未查到实证,只与巷中邻里谈及了一些旧事,此刻已然返程,看方向,似是要往御史台去。”

苏元烨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翠色竹叶,晚风掠起他宽大袖摆,漆黑眸底无半分温度,唇角却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倒是聪慧。”他垂眸低喃,语调闲散温润,内里却凉薄刺骨,“明面上的证据被尽数掐断,便另辟蹊径,从市井人情、陈年旧迹里溯源查案。”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兴致,转瞬又覆上漫天漠然。

陆相亭,你总能在绝境之中寻出新的破局之路。

只可惜,棋局已定,大势在我。

无论你查到多少隐情、看透多少真相,终究——晚了。

残缺账页是第一层封锁,常国栋是第二层掩护,谭信妻儿的性命,便是锁死一切的第三道死局。

“传信入狱。”苏元烨唇角寒意渐浓,字字轻缓落下,“告诉谭信,陆相亭今日走访流云巷,无非是想蛊惑他开口,诱他攀扯。”

“只要他守口如瓶,妻儿便可平安无事。但凡敢吐露半个字,明日城郊,便会多三具无名尸首。”

温情安抚是刀,极致胁迫亦是刀。

他倒要看看,被彻底拿捏软肋、被旧日恐惧浸透骨髓、真相与安稳彻底隔绝的谭信,在今夜陆相亭的审讯之下,到底有没有勇气,开口破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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