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不平,浪难静

三日后早朝,厚云蔽日,天光晦暗,整座紫宸殿沉滞压抑,肃穆得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依序立班,衣袂规整,殿内落针可闻。龙椅之上,帝王眉宇凝着倦色,连日被望星楼塌亡命案、百万公帑亏空缠身,心头积满烦郁,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暗含不耐。

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出列言语。

死寂朝堂间,陆相亭执一卷成册卷宗,缓步踏出文班队列。身姿依旧清直温润,只是眉宇间敛去了往日锋芒,多了一层浅淡倦怠。

“陛下,望星楼坍塌一案,臣已核查审结,特此奏报。”

内侍上前接卷递至御案,陆相亭立在殿中,语调平稳规整,无波无绪,恪守御史本分逐条陈词:

工部侍郎谭信,借督造望星楼之机,私扣工料银两、擅减筑造工序,致使楼宇根基虚浮,逢雨倾颓,伤及工匠百姓多条性命,罪证明晰,本人亦当堂供认不讳。

臣拟处置:谭信秋后处斩,抄没全部私产,尽数用以抚恤遇难匠人眷属;工部涉案从属官吏一律降职罚俸,追缴亏空公帑,补足国库损耗。

一番奏报条理缜密,句句贴合典律,无可指摘。

殿内陷入短暂沉寂,片刻后,不少朝臣暗自松了紧绷的心弦。这桩搅动朝野、牵动圣怒的大案,终是尘埃落定,有了定论收尾。

帝王翻阅案卷,指尖轻划纸面,稍作颔首,沉声准奏:“依御史所拟处置办结,速速落案,安抚民心。”

“臣遵旨。”

陆相亭躬身行礼,敛身退回文班,垂眸静立,再不发一言。

身侧同僚侧目望他,见他神色淡然平和,似是全然放下此案,心底皆暗自惋惜。苏党势大,盘根错节,就算是望星楼坍塌这般的大案,也仅是损失几个边缘人物。众人心中清明,却无人敢在朝堂妄议半句。

武官前列,苏元烨一身绯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静立殿中暗影之内,指尖漫然摩挲着腰间玉珏。方才陆相亭陈述定案之时,他自始至终未抬眼,周身情绪淡得近乎无痕。

直到帝王落槌定音,尘埃彻底落定,他才缓缓掀起眼帘,一道极淡的目光掠过陆相亭的背影,转瞬又归于沉寂。

退朝钟声悠悠响起,百官依次躬身退朝。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低声议论,皆言贪吏伏法、风波平息,盛赞御史公正无私、了结祸事。

宫道青砖微凉,人流四散。

陆相亭刻意避开喧闹人群,独自沿僻静侧廊缓步而行。连日奔走暗访、牢中对峙攻心,早已心力俱疲,胸腔滞闷难舒。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纸公允判书,看似律法昭彰、罪罚相当,实则不过是拿一枚底层棋子的性命,遮掩顶层权贵滔天的污浊罪孽。

谭信妻儿性命悬于人手,对方织就的权势密网密不透风,纵他手握情理、看透全盘真相,亦无力破局。

世人皆见朝堂清明、贪吏伏诛,唯他知晓,黑暗仍覆朝野,太多冤屈,终究无力昭雪。

眼底可窥黑白,掌中难定乾坤,大抵便是如此。

行至宫外柳下,清风拂枝,飞絮漫天。

陆相亭驻足抬眸,望向灰蒙蒙不见天光的天际,极轻极淡地叹了一口气。

执念太深易困己,较真过甚难渡人。

“陆大人留步。”

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自身后徐徐传来。

苏元烨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步履从容,袍袖被风微扬,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周身威压收敛大半,反倒添了几分闲谈之意。

陆相亭回身颔首,礼数周全,神色无波:“太尉有何见教?”

“一桩大案圆满落幕,陆大人连日操劳,辛苦。”苏元烨缓步走近,与他并肩立于柳荫之下,目光望向长街往来人流,语气闲散,“朝野上下皆赞御史秉公持正,雷霆除恶,不知陆大人心中,作何感想?”

问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挑开陆相亭刻意掩下的心事。

陆相亭眸光微漾,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露半分破绽:“律法有凭,罪罚有据,生者得抚,死者得安。于公履职,臣无愧君、无愧律法。”

苏元烨侧首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难辨的弧度,眼底深邃晦暗:“于公无憾,于私难安。陆大人,倒是分得通透。”

他并未穷追旧案,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漫不经心,似随口闲谈:“朝堂风波暂歇,大人可暂得清闲。只是这世道从来风不平、浪难静,往后纷争,怕只会更多。”

言罢,不等陆相亭应答,苏元烨微微拱手,转身登上路旁等候的乌木马车。

车帘轻落,隔绝内外光景。马车缓缓启动,融入长街人流,悄无声息远去。

陆相亭静立柳下,望着渐行渐远的车辙,眸色沉沉。

望星楼一案,明面已然彻底封存归档,看似尘埃落定。

可他与苏元烨之间的博弈,从来不曾结束。

苏元烨看似无意的一句提点,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往后朝夕,朝堂明暗、人心博弈,拉扯对峙,无尽无休。

他抬手拂去肩头纷飞柳絮,敛尽眼底所有沉郁心绪,转身缓步离去。

不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几日,京城果真如表面一般风平浪静。

望星楼旧案彻底归档封存,朝堂上下无人再提,那些深埋的冤屈、被掩盖的猫腻、无人知晓的雨夜布局,尽数湮灭在一纸公允判书之下。

陆相亭归返御史台本职,依旧日日阅卷纠弊、巡查百官、恪守本职。

可朝堂的安稳,从来都是转瞬即逝。

不过旬日,一道八百里加急急报冲破京畿门禁,连夜送入皇宫,彻底打破京城短暂的平静。

急报源自江东广陵。

江东水师沿江例行夜间巡查,于江面截获三艘伪装成寻常货船的商船。船身明面堆满布匹、粮盐、茶叶,看似民间普通贩运,可掀开层层货衬之下,满满船舱,尽是朝廷制式军甲、禁造长戈、规制刃器。

器械锻造精良、形制规整,全然对标禁军标配,绝非民间私锻所能仿制。三船军械堆积如山,数量庞大,足以整编一支精锐队伍。

江东历来是水路咽喉、南北枢纽,商贾云集,江湖混杂,本就是朝廷严控兵甲、杜绝私兵的重中之重。如今大批制式军器匿名走私渡江,来路不明,去向莫测,一旦流入江湖势力、地方豪强乃至乱党之手,必将搅动东南全境动荡,隐患无穷。

翌日早朝,殿上气氛再度凝重。

皇帝将加急文书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面色沉怒,龙威凛然:“军器者,国之利刃,社稷根基!私运制式兵甲,形同私蓄甲兵、暗谋不轨!江东此案,务必溯源彻查,连根拔起,绝不姑息!”

满殿肃然。

此案牵涉军武、牵涉沿江水路势力、牵涉地方文武官员,错综复杂,水深难测。江东本土官吏多有牵连,自查必是徇私包庇,朝中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接下这桩烫手的灭门重案。

满堂死寂之中,陆相亭抬步从容出列,身姿清挺,语声清朗沉稳,掷地有声:

“陛下,私运禁甲祸乱东南、动摇社稷根基。臣请旨南下江东,彻查此案,溯源究弊。”

御史巡狩四方,纠天下奸弊、查朝野私邪,此案本就是御史职责所在。

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稍作颔首,正要下旨。

陡然之间,武官队列踏出一人。

绯袍玉带,正是苏元烨。

他垂眸拱手,声线低沉笃定,字字落于殿中,无可辩驳:

“陛下,江东兵甲走私,事关江防军务、边防安稳,属兵权要务。臣掌天下武备,愿自请随行,协同御史南下督办,镇抚江面,清查私兵源头,以绝后患。”

一语落地,满殿皆静。

朝野皆知,太尉苏元烨身居中枢,权掌重兵,向来稳守京城,极少主动离京督办地方案件。

此番主动同往,出人意料,深意难测。

龙椅之上,帝王目光微沉,稍作思忖。

一朝骨鲠清臣,一朝驭权近臣。

一文一武,当朝最清正刚直的御史,与手握重兵,擅弄权术的太尉,同赴江东查案。

既可相辅查案,亦可彼此制衡、相互牵制,恰是帝王最乐见的局面。

帝王当即落音:“准。

着陆相亭、苏元烨同赴江东,挟制地方,全权彻查兵器走私一案,限时破案,溯源追责,安定东南水路。”

“臣,遵旨。”

两人同时躬身领命。

两人立于肃穆大殿之中,目光平直,无交集,无波澜。

可彼此心底,早已心照不宣——

这场远赴江南的同行,不是协办,是新一轮棋局的开局。

是旧案沉底,新浪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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