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苏元烨主动请命南下的真正目的。
朝野百官皆以为,太尉此行,不过是兼顾军务、制衡御史,延续朝堂之上的明暗拉扯。至多是忌惮地方私势扩张,扰了朝中格局。
可唯有苏元烨自己清楚,自听闻江东制式军器大规模走私的那一刻起,他心中紧绷的弦,便远超寻常贪腐私弊之案。
他起于行伍,半生镇守边关,见惯疆场白骨、邻国窥伺,相较于朝堂中养于京畿、安于太平的皇子文臣,看得更远、更冷、更透彻。
内廷党争、朝臣结派、地方贪腐,终究是内耗。
庙堂之争,祸在朝堂,可控、可抚、可制衡。
可兵甲外流、私器泛滥,从来不止是地方豪强蓄势那么简单。
大魏立朝未久,边境未稳,北有游牧铁骑常年窥塞,东有榷朝虎视眈眈,数年来始终暗流涌动,从未放弃窥探中原破绽。而江东临江达海,是南北咽喉、海运要道,既是商贸枢纽,亦是外敌渗透、情报流通最便利的缺口。
制式军器批量私运,来路隐秘,去向无迹。
若只是内陆势力私蓄甲兵,不过是一隅之乱。
可若与外患勾连,资敌以刃、泄防以隙,便是倾覆社稷的灭顶之灾。
这才是苏元烨真正的忧心所在。
他不惧朝堂内斗,不惧百官制衡,甚至乐于与陆相亭的周旋。
他怕的是,太平皮囊之下,有人借私兵走私为幌子,暗通外域,自毁屏障。
望星楼一案,说白了是局内博弈。
可江东兵甲一案,极可能是破国之隙、边疆之患。
于此同时,他心底亦藏着一层未言的通透。
能打通沿江数省关卡、抹平所有稽查痕迹、调动三船禁军规制甲胄,绝非寻常地方势力可为。此事背后,必有朝中顶层势力撑腰。
苏元烨眸底寒色沉沉,心底将朝堂几大势力默默推演一遍。
丞相一党断然无涉。崔轼这老头虽迂腐,却也断然做不出这般危害社稷的行径,而陆党向来依附于丞相一派,陆相亭更是不可能。
其次,排除自己麾下所有势力。全国武备、江防关卡皆在他规制之下,没有人会有胆量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两方顶层势力尽数剥离。余下最有能力、有动机、有渠道布下这般跨州连省的隐秘大局。
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便是天家之人。
储位悬空,诸子暗流角逐多年。寻常朝臣争权为名、为利、为家族,唯独皇子争的是天下至尊之位。他们有得天独厚的身份庇护,有暗中渗透地方的权脉,更有足够动机,借江东水路天险,私储兵甲、暗蓄底牌,为夺嫡铺路。
线索层层收束,疑点自然而然,尽数落于皇族内斗之上。
可他心知,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党争。
宗室暗蓄私兵,跨州布局,隐匿踪迹于江东江海之间——
这背后,藏的或许是足以倾覆大魏朝局的祸心。
苏元烨眼底沉寒内敛,不发一言。
朝堂忌讳,天家猜忌,从不是他需要主动触碰的锋芒。
但他必须亲赴江东。
一来,他执掌天下兵备、边防防务,守好大靖国门、杜绝资敌隐患,是他半生戎马的底线与天职,绝不容许任何人借兵权漏洞,引外患乱中原。
二来,他要亲手溯源追根,查清这股私兵势力,究竟是皇子自蓄私势、争夺储位,还是已然胆大妄为,暗通外敌、埋下叛国祸根。
三日休整毕,京郊渡口,舟船齐备。
官船规制极高,分设前后两舱,左右偏室,各司其位,刻意划出疏离分寸,既合朝堂礼制,亦给足了二人互不干涉的余地。
江水滔滔,一路向南。
两岸风物由京畿的规整肃穆,渐渐换成江南的湿润朦胧。烟云笼岸,垂柳依水,烟波千里漫漫无尽,看似平和静好,却衬得人心底愈发沉凝。
整艘大船静谧无声,唯有桨橹击水、风穿船桅的轻响。
陆相亭心知此案水深莫测,牵连极广。他虽暂时猜不透此局,看不透兵甲背后的真正暗流,却早已清楚——这一趟江东,查的不是商贩,是朝堂根骨。
他看着案上的卷宗,眉目凝肃。
字字斟酌,将江东沿江关卡、历任守将、地方要员一一梳理,默记于心。
船舷上,苏元烨负手而立。
比起纸面刻意伪造的太平供词,他更信自己半生沙场、执掌兵权练出的直觉。
江风猎猎吹动他衣袍,吹散些许京中带来的权贵沉郁,却吹不散他眼底积郁的冷虑。
船行两日,二人几乎未曾碰面。
一前一后,隔舱相望,同在一舟,却各怀心事,各执一局。
直至第三日午后,江面起了薄雾,烟雨蒙蒙,遮住远岸。
苏元烨终于转身,缓步穿过廊道,行至前舱。
陆相亭正垂首翻卷,指尖落在一行沿江关卡记录之上,眉目专注,清俊端方,一身素色衣袍被江南水汽浸得愈发温润干净。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眸,便已知来人。
“太尉。”陆相亭头也未抬,淡淡出声,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苏元烨停在他身侧,垂眸扫过满桌卷宗,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御史大人连日不眠,倒是勤勉。”
“奉旨查案,不敢懈怠。”陆相亭合上卷宗,终于抬眼,目光清透平直。
其中深浅,两人心照不宣,点到为止。
“陆大人该知晓,此行阻力……可不小,”苏元烨声线压低,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然而却字字藏锋,“江东盘根错节,水深得能淹死人。地方官的嘴、关卡吏的账、商贾行的路……。”
陆相亭不以为意,只微微颔首道:“意料之中。”
“那陆大人以为,此事痛点在何处?”苏元烨侧头看他,似随口闲谈,实则试探。
陆相亭沉默片刻。
此事可大可小,苏元烨能想到的,陆相亭未必想不到,只是——
此事太过盘根错节,就连他也无法确定背后操盘之人,心中虽有大概,却也不能将苏元烨完全排除其外。再加上此次苏元烨主动请缨,不知他真正意图。
是为遮掩疏漏、平息事端,借查案之名稳住兵权根基?亦或是他想借江东乱局,顺势收拢地方势力,借机扩张自身权柄?更有甚者,这一切是他自导自演也未必没有可能。
但他总觉得,这事不像是苏元烨所为。
也许是源于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苏元烨的行事风格有一定的了解,又或许是一种直觉……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非是在下一句话便可妄下判断。”
他抬眸,反问道:“不知苏大人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便也与直接问“是不是你干的”无异了。
陆相亭心知这般行事不甚稳妥,可兵器走私事关重大,光是查案便得耗费不少心神,他没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同时应付一个心怀鬼胎的盟友,更何况那个人是苏元烨。
苏元烨今日贸然造访也不过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亦想试探苏元烨的态度。
苏元烨眸底暗光一闪。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自然听得懂陆相亭的话外之意。
对于陆相亭的怀疑他倒是毫不意外。
苏元烨勾了勾唇,缓缓开口,声音轻散在烟雨江风里:
“我以为,我与陆大人,何曾有过嫌隙。”
言外之意,抛去一切不谈,你我现下有共同的敌人。
廊道风声掠过,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再度疏离。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回往后舱。
一舟渡江,烟雨同行。
船行渐快,广陵城的轮廓,已在茫茫烟雨尽头,隐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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