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的晚上,纪抒舟和宋斯捷在一起,手边摆着的,是宋熙最后寄来的那封信,他们坐在地上一起抽烟。
纪抒舟没有看那封信,但看宋斯捷的脸色也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眼下有些红,他猛吸了一口,闭眼过了一会,才把那口烟吐出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憋回去,两只眼睛都在红。
“明天山本拓海也会从千霞桥上大陆,许奇友怎么死的,让他也这么死。”宋斯捷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随手扔到一边。
过了很久,纪抒舟才嗯了一声:“知道了。”其实在陆秋檐那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并不理解宋斯捷来这一趟的意义。
信封有些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纪抒舟是等宋斯捷走后才打开的那封信。
应该是宋熙寄来的,信封上的署名是纪抒舟,但被宋斯捷扣下了,可能是睹物思人,纪抒舟看着那张黄色信纸,寥寥几行字,纪抒舟把剩下的半包烟抽完,都没能把目光从许名友病故这几个字上挪开。
再伸手,摸到的只是空的烟盒,纪抒舟把手收回去,良久,才叹了口气。
于是,哽咽再也抑不住。
空烟盒被攥成一团,纪抒舟肩膀颤抖,没舍得把眼泪落到信上。
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草纸,拿着钢笔开始趴在地上写。
结尾没有写收信人,最后是用宋熙寄来的那个信封装上的。
次日一早,出发之前,纪抒舟见了宋斯捷一面,把信封递给他:“等我死了之后再烧给我。”
宋斯捷接过去,没出声算是答应了。
纪抒舟上了车,千霞桥在柏青渡口南边,接的是小幺屿和洵州。
他腿其实还有些痛,车上没有什么人,洵州已经差不多没人,这一车人都是去送死的,所以很安静。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灰头土脸,半边脸缠着纱布,拿出一张照片笑着对他说:“这是我妻女。”
满是划痕的老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很模糊,再加上车上的灯光很暗,纪抒舟根本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还是说:“好看,嫂子大方,女儿也好看,你有福啊。”
男人咧着嘴笑:“说不上,她家里原先是不同意的,非要嫁给我,后来有了女儿,本来不想再打了的,后来闺女大了点,能走了,正是爱玩的年纪,不听话非要出门,就再没回来,孩子娘也回了娘家,打仗之前就去西边了,那里安全,能活命,就是……好久没见了……”
都在这辆车上了,就都说不上什么有福没福了。
纪抒舟把许名友之前寄给他的那张照片也拿出来,比旁边男人的那张要新一点。
男人看清楚,试探开口:“你兄弟?”
纪抒舟转头看他,没有说话,也只是冲他笑笑。
男人可能是明白了什么,笑了两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有些瘆人。
他说:“没什么,现在这个时代,活着都不错了,男人女人什么的,能相守就不错了……看着是个少爷,他家里也愿意?”
纪抒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许奇友,牙根有些酸:“愿意的,他家里也愿意我们。”
车子颠簸两下,从后面看到的,只是尸体和枯草,没死的也只剩两口气。
男人看着他:“那你比我有福。”
“他不在了,”纪抒舟有些哽咽,“刚收到的消息。”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打成这样,活人不如死人,反正你们快要见面了,也算是个好事。”
纪抒舟笑出声,那点子哀思被这两句话说的一点不剩,只是附和着:“确实……算是好事。”
一路上,他看着照片,他们都没再开口。
到了地方,纪抒舟才把照片揣回胸口。
千霞桥挺大,可以破开四五辆小轿车,是之前陆呈山造的,当时只说是促进交通,如今再看,怕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纪抒舟背着炸药,天已经黑了,陆秋檐的消息是明天一早,山本拓海的车队会从这里过。
他们有一夜的时间可以部署。
炸药要安在桥下,而下面是空的,要搭一个可以藏人的台子,还不能显眼。
从桥头到桥尾,以及两侧,都要安装炸药。
需要有人在两侧同时点火。
如果说其他人是还有那么一丝生机,那这两个人就是必死无疑。
话到这里,所有人都是沉默,纪抒舟笑了一声:“我去吧。”
他还很年轻,这一群人里只有一个看着比他小的,纪抒舟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名字。
旁边没人说话,有的看着他,有的低着头,来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笑着开口:“另一个我来。”
带头的那个男人穿着军装,他认识纪抒舟,知道他是常年跟着陆秋檐的,几经斟酌慢慢开口:“要不……”
“我去吧,”纪抒舟打断,“我没什么惦记的了。”
那人叹了口气,没在多说,组织人去搭台子了。
在桥中间,爆炸之后,就没没被炸药波及,也会被碎石块砸进河里。
当然连钢筋水泥都能炸碎的东西,更不要说**凡胎。
戴眼镜的男人笑着说:“我叫周文佑,原先是跟着黄硕的,你叫什么。”
临死前还能有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纪抒舟心里莫名有一种仪式感:“我叫纪抒舟……”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文佑打断:“是陆秋檐身边的那个吗?”
纪抒舟点头,觉得周文佑应该会问他为什么到这里,但是并没有,
“跟着谁有什么,反正都要死了,”周文佑糊了把脑袋,“我爱人以前总是觉得我愣,什么事都往前冲,后来有了女儿,才慢慢惜命,现在什么都没了,其实愣不愣的又有什么,你之前的事情我其实听说过,但也就是一耳朵,后来陆呈山的事查出来,又觉得你可怜,但其实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没有比谁号多少。”
周文佑笑了两声:“你才回来多久,为了这么一个人,如果你不想的话,其实可以不来的,别说活着了,说不定还会有个进修前程,值得吗?”
纪抒舟其实很久之前就不再想什么值不值得了:“明天,是他的头七,他性子好,但也总不能一直让他等着,他不生气,但我实在是想他。”
他们动手挖明天的战壕,周文佑手上冬动作没停:“你确实比我有福啊,你们感情很好吧?”
“是啊,”纪抒舟把土铲到一边,“他最爱我了。”
这话讲的俏皮,但对着纪抒舟,周文佑把眼镜摘了,抹了把脸:“原先见你,总觉得稳重,忘了你年纪不大。”
话是一样的话,但从什么人嘴里讲出来还是不一样,贺苍煜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说了不让送,但最后还是去了,周围的人死的都差不多,知道的人也不剩几个。
他是年轻,但比他年轻的还有很多。
光是这里,离他们不是很远的地方,一开始和他们坐着一辆车,看着比他小很多,十几岁,要和他死在这里。
周文佑把眼镜戴上,继续干活,纪抒舟看着,帮他推了把眼镜:“你读书吗?”
“原先读的,”他讲话有些喘,“现在干活还要戴着眼镜,不然看不清楚。我以前还想着教书来着,现在小孩都快没了,光有肚子里墨水也没用。”
不止他的小孩,很多。
纪抒舟想到宋熙,快要死了,他话也多起来:“我原先认识一个先生……”
话到这,再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周文佑等着他下文,看了一眼,直等到一句“他字很好看,和我差不多。”
一些曾经被压抑着的灵动在临死前露出苗头,周文佑笑的时候露出白牙。
他们都有爱人,他们都没能和爱人死在一起。
都到这里,活着死了的,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台子搭好,天色渐暗了,周文佑和纪抒舟坐在桥边,吃着最后一顿饭,混着石子和沙砾,眼镜被放在一边,一只镜片被崩出裂纹,周文佑还能跟他打趣:“如果不戴眼镜,这一下眼睛就没了,临到死了还遭了这罪,就说读书还是有些用的。”
纪抒舟咧着嘴无声的笑,差点被呛到:“眼镜不错,结实。”
旁边笑了两声,又叹气:“还是那时候,爱人送的。”
“她那时候爱你。”纪抒舟敛了笑,把他眼镜拿起来看了看,只觉得款式和宋熙曾经戴过的一只很像。
周文佑并不否认:“是啊,她那时候爱我,也怪我,总让她伤心。”
纪抒舟想了想自己:“不止是伤心的。”
心脏抽痛,纪抒舟有时候会强迫自己不去想许老板,但到了一些时候,无法遏制的思念逸进来,常压得他喘不上气。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会只有伤心呢。
远处土坡上渐渐钻出一个人影,跑到近处,周文佑戴上眼镜起身,伸手把纪抒舟也拉了起来,看着人影越来越近。
“来了。”
桥底的架子和炸弹已经装好,周文佑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也算一起死的,等到了那边,如果姑娘不不来接我,我就和你一路,到时候见了人,你跟人家拜堂的时候,请我喝喜酒呗。”
他们往桥底走着,纪抒舟摸着胸口许名友的照片:“你还要往后排,想喝我们喜酒的人很多,你要等一等,不过,如果有的话,肯定叫上你。”
周文佑在他肩膀上捣了一拳:“多谢了。”
天黑得很快,那边的消息是过了桥之后修整,这里已经没有人气了,况且沿海,大部队已经撤走,他们没有设防。
山田拓海很傲慢。
这种傲慢会使人冲动。
他和周文佑从桥中间被放到桥下,拉着纪抒舟的有三个,其中一个是那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士兵,可能是紧张,手在颤抖,纪抒舟拍着他的肩膀:“别害怕。”
攀着桥底爬到搭起的架子上,炸药已经绑好,这座桥是之前委元人造的,很结实,能一次性轰断的炸药不多,引线特殊,很短,根本没给人留时间撤退。
况且是在桥底。
纪抒舟站定,临时搭的架子是悬在桥底,脑袋旁边就是炸药,引线很短,那种一见火星就炸的那种,他转头喝周文佑对视上,同时笑出来。
岸上藏着人,要等山本上桥之后再点火。
万籁俱静,汽笛声由远及近。
车子从桥上驶过,厚厚的一层灰被震落掉到纪抒舟头上,他把口袋里许名友的照片拿出来,明明是照出来没多久,但因为摩挲太多次,已经有了些雪花。
车队应该不长,纪抒舟点了根火柴,很小的光,只能映着许老板的脸。
旁边也是一束光,周文佑也点着了火。
岸上的人打了手势,两个人都看到了。
纪抒舟看到周文佑把眼镜摘下来了,他一手捏着照片,跟周文佑很短的对视一眼,把火柴往上举了点。
轰然巨响。
车子碎片,里面坐着的人连同桥面碎裂的砖块碎石一起坠进海里。
其实不止车里的人,只是岸上的人看不清楚,他们离的太近了,几乎看不到大块的,可以看出部位的尸体。
只是很短的一刹红色,紧接着被土壤灰尘湮没,岸上的人没有时间默哀,已经过来的迅速刹车,车厢下来了很多人,那个被纪抒舟拍过肩膀的年纪小的士兵抱紧了枪,面前的人冲出去。
他闭上眼睛,回头看了一样,桥面缺了一节,不知道是被血染红的碎石,还是人体被巨大冲击产生的碎肉,总是都坠近河里。
他回过头,子弹没有犹豫的打出去,他很年轻,比纪抒舟还要年轻。
这里是蒙洋河的入海口,相爱的人在窒息的河中重逢。
浪涛卷过,血泪和灵魂融在一起,这里埋葬了很多人。
可是再回头,活着的人依旧在四处奔逃的。
它也送走了很多人。
那真的,是一条,很孤独的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