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去,纪抒舟脚步没停,却越来越清楚不止自己,他们所有人,都要折在这里。
命就一条命,这没什么。
余光中贺苍煜的身影消失,又重新跟上来,出不去,路都被堵死。
人太多,一个倒下去另一群接上来,根本出不去。
子弹空了,枪筒发烫,纪抒舟心跳的很快,喘气也粗,胳膊和大腿正在发抖,但是他没法停下来,子弹就擦着脸打过去,他用枪托将人打翻,另一边的子弹就从他的肩膀和大腿穿过去。
脑袋里好像有根弦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摔到地上,额头火辣辣地疼,应该是在沙砾上蹭的,枪被摔到旁边,已经打空了弹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肾上腺激素之后的乏力连带着受伤后的失血,纪抒舟觉得有些冷,也疼,但四肢都是绵软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只能趴在地上等着最后一枪。
但是并没有,那群人端着枪谨慎的接近他,将他的枪踢到了远处,纪抒舟听见声音,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有血流下去,沾到头发上,还有的缓缓流到眼皮。
如果这样去见许老板的话,实在是有些狼狈,但如果撒娇赔罪的话,许老板应该不会介意,然后更心疼他。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震碎肋骨,他等了一会,却一直没人开枪。
有士兵过来按住他,在他身上没摸到什么利器,于是将他双手捆到背后,拖着往下面走。
纪抒舟腿上中弹,还在流血,肩膀上也是,一瘸一拐的走不快,但后面的人用刺刀抵着脊背,又实在停不下来。
在下方的那条路上,就是他们原先走的那条路,纪抒舟用另一只眼看到还剩下的人。
大大小小的都有负伤,却没有牺牲的,所有人,都在那里。
贺苍煜是情况比较好的,除了灰头土脸没有什么大块的血迹,但也是被捆着的,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想去扶他,但是刚要有点动作就被后面的人端着枪一下砸在背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不过最后跟纪抒舟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后面是小四小五。一个左腿被打穿,一个右边胳膊淌血,看不出具体伤的轻重。
原先那辆车开了回来,天边已经泛起浅蓝,但车灯依旧很亮。
他们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瞄的都是枪口,没人敢动。
车停在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上面下来了一个半长发的男人。
纪抒舟认出来,那是他之前看见的,原以为是女人的委元军官,分不清军衔,但是地位并不低,前面刘海很长,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说不上丑,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委员人。
下车穿着长筒的军靴,下面是委元军裤,深蓝色衬衫,胸口的的口袋里还有一方灰色方巾,慢慢走到他们面前,神情很随意,不像面对敌人,像是在挑过年时要杀哪只鸡。
他绕了一圈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但每个人脸上不是血就是土,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于是他回到纪抒舟前方开口,竟然是流利的中文:“你们——有叫贺苍煜的吗?”
纪抒舟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贺苍煜冲他很轻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没有回应,有个金色头发的洋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两个人一样的装扮,只是他带着半边的金丝框眼镜,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笑着用外语交流着什么,声音不大,纪抒舟听不懂,他用没受伤的肩膀怼了怼贺苍煜,贺苍煜没看他,垂着脑袋摇头,很轻地说:“听不清。”
纪抒舟没再动他,他嘴角漏了道缝:“山本拓海。”
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话,贺苍煜很慢的眨了下眼睛,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山本拓海又重复了一遍,
“贺,苍,煜,有吗?”
他等了一会,依旧没人开口,嘴角还是勾着的,眼中阴森,跟金色头发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表情不变的,突然掏枪——
“砰”
子弹打在正对着的纪抒舟另一条没有受伤的小腿上,没有了支撑,他直接往后倒下去,牙咬得渗出血,也没喊出声。
精致手枪枪口冒着烟,山本拓海擦着上面的微乎其微的灰,问了第二遍,
“谁是贺苍煜?”
枪口又对准了躺在众人身上的纪抒舟。
贺苍煜横跨挡在纪抒舟前面:“我是。”
“你?”山本拓海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没人知道这两个疯子在想什么。
旁边有士兵将他拖过去,贺苍煜膝盖被踢了一脚,他没跪,于是山本抬手又是一枪,打穿了他的膝盖。
腿无法控制的弯下去,他跪在那两个人面前。
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戏谑且讽刺,让他有些反胃,膝盖很疼,以后估计要跟许砚茶一样了。
两个人就一条好腿,贺苍煜在这种氛围下,竟然有些想笑。
山本把那只手枪伸到他面前,贺苍煜面无表情地越过枪看他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很深,好像只要认真看一会就会被吸进去。
“好看吗?”山本突然开口。
贺苍煜没有施舍给那把枪多余的眼神,于是山本将枪口直接塞进他嘴里。
贺苍煜挣扎扭头吐出来,后面有人上来想固定住他的脑袋,但是被山本制止了,他嘴角笑得几乎亲昵,但是眼镜却连一丝亮点都没有,一只手突然上来抓住贺苍煜后脑的头发,很用力,他没法再动。
山本眼神有些痴狂,脸上潮红,一遍一遍的念着他的名字:“贺苍煜,贺苍煜……”
这人就是疯子,枪口还是有些烫的,贺苍煜舌头上颚很疼,但却无暇顾及。
山本俯下身,枪口又往里进了点,压着舌根,贺苍煜反应并不大,还没有之前给许砚茶口的时候进的深。
山本突然开口:“知道这把枪是为谁造出来的吗?”
枪口依旧压在舌根,贺苍煜没法说话,但枪口并没有拿出去,就说明山本也不想让他说话。
“知道为什么我认识你吗?”山本离他很近,两个人鼻尖几乎对上:“因为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啊。”
那并不需要思考,贺苍煜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想到了是谁,瞳孔骤缩,原本垂着的眼皮也用力抬了起来,震惊渐渐被愤怒替代,这就是山本想要的效果。
他笑起来脸就更红了,旁边的洋人也笑了两声,但是贺苍煜已经听不见了,胸口起伏变得剧烈,尽管嘴里被塞着,他依旧可以出声:“是你……”
含糊不清,除了山本,没人能听懂。
后脑勺的手突然用力,几乎要将那整块头皮扯下来,山本眯起眼睛,像是想要糖吃然后得到满足的小孩:“是我啊,不止我,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说一个字,手上的力气就大一分,但是贺苍煜已经不在乎了。
手腕被麻绳摸出鲜血,残存的理智的告诉他这并没什么用。
“他一直在哭,好可怜,胳膊被捆起来……哦对,就像你现在这样,哈哈,”山本在他耳边说,“不过他的腿好没用,爬也不能爬,没了胳膊,就只能在地上乱滚,像小鱼,后来我把他的胳膊松开,他拖着两条腿满地爬,又因为吃了药爬过来舔手指,舔的湿漉漉的,跟小狗一样,你见过吗?”
山本把枪口拿出来:“这把枪,以前就塞在他后面,是见到他之后,特意为他准备的,很配,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送给你,哎呀,差点忘了,你好像回不去了。”
他神经质的笑起来,看贺苍煜干呕着,笑得两颊发痛,但是那不重要,他说:“不过我也帮他出了气,他被陆呈山抓走,我就杀了陆呈山,还把他的尸体还给你们了,他看到了吗?开心吗?”
贺苍煜缓了口气:“并没有,人不是我杀的,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把你的脑袋带回去给他,他才会开心,只会用药的畜生,拿什么跟我比。”
山本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从胸口掏出那只方巾把枪口擦干净了收进后腰,天光洒下来,贺苍煜心里的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干净。
但是他能做的,只是咬牙看着他。
山本让到一边,那个洋人走到他面前,同样笑着掏出方巾擦干净他的脸,捏着他的下巴对着山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山本看着他想了一会,突然拍了下手:“把在他身上的那些在你身上玩一遍吧,上一次还没玩够就放走了,都怪陆呈山,所以,就用你来补偿吧……”
接着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用外语说了不知道什么,但从周围整齐的步枪上膛声中能猜出个大概,谁也无法怜悯谁,因为谁也不比谁下场好一点。
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等着最后的一枪。
“砰——”
枪声来自远处,正在升起的曙光方向,纪抒舟看过去,那里是熟悉的旗帜。
人影从那束光里跑出来,像是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样。
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点,浑身血液都开始流淌奔腾。
山本在上车和贺苍煜中间犹豫了一下,果断选了前者。
枪口对着他们的那些人中陆陆续续有人倒地,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就穿胸而过,剩下的被人群裹挟着撤退。
车子也开动起来,熟悉的人群涌上来,劫后余生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纪抒舟恍惚间看见了陆秋檐,紧接着就被抬上了担架,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不清,最后的视野里是他平日里队友沾满血和土狼狈但眼含希望的脸,
这是得救了。
纪抒舟放心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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