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玉鼓镇的天难得放晴,已经快到了清明,虽然镇上依旧人人自危,但他们却无暇顾及。

许名友转头,看见的就是那样的阳光,窗格外的桂花星星点点,透过枝叶缝隙看过去,一束束光照进来,恍惚已经到了天国。

脑中是少有的清明,也没有之前的疼痛粘腻,眼前即便没有眼镜也依旧清晰,浑身轻松,他很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身边依旧是没有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过既然桂花开了,想来是进了三月。正对着的那株西府海棠,被这一场大雨灌溉的晶莹,已经开了,花瓣花蕊上都沾着雨水,在阳光下反着光,直直刺进许名友视野。

久违的伸了个懒腰,许名友想下床,眼镜就在手边,但他没戴,掀开被子的瞬间几乎感受不到凉气,可能是天气暖和,也可能是上天在他离开之前施舍的最后一点善意。

百无禁忌。

他穿上鞋,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是软的,但是偏偏又没倒下去,很不真实,院子里摆着一些木质玩意,之前一场大雨下的轰轰烈烈,阿旌怕东西受潮趁着这个晴天搬出来晒晒,可能是他一直没醒,阿旌不想干等着,所以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许名友看到自己小时候经常玩的一只木马,因为是大哥做的,所以从应陵到这里,他一直带着,但是年年岁岁,他长大了,这些东西被阿旌最后一次收起来,就再没见过了。

还有一只摇椅,原先许名友很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上面很舒服,后来被摔了一下,再坐上去就会嘎吱嘎吱响,许名友便不愿再坐,被阿旌收起来,不知道放到了哪里。

原来都还在,许名友看了一圈,大多数是他小时候玩后来不玩了的,都被阿旌很好的保存起来,可能是他已经病到药石罔效的地步,阿旌便都收拾了出来,都是些黄花梨紫檀木什么的,他本就是想让阿旌卖掉换钱,总不能让人跟着他这么多年一点好处都没有,谁知道……

唉。

阿旌实在是老实,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

许名友一边走一边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摇椅恰巧就在海棠花旁边,走出那片阴影,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却觉得刺眼,他一直睡着,但其实偶尔也有意识,只是醒不过来,听着阿旌和舒柚在他旁边讲话,慢慢的就分不清现实。

近来梦到大哥和小梼很频繁,想来就是要去了。

在太阳下适应了一会,他想起之前在西方读书的时候老师给他讲过的吸血鬼的故事,可以永生,吸食人血,偏偏害怕铁器,大蒜,和阳光,会被太阳灼伤烧死。

如今他也是,在阳光下,所有的羸弱无处遁形。

连风都有了痕迹,后面的衣服贴到背上,像是推着他往前走。

于是他顺着那丝力气,走到摇椅旁边,扶手是宽且水平的那种,旁边有一个圆轴连接的小平台,旁边围了一圈围栏,无论摇椅怎么晃,这个台子都是水平的,可以放茶水,夏天消暑的冰块,冬日消食的蜜饯。

如今里面放着的是一把铁剪。

兴许是阿旌修剪枝叶时遇到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就把剪刀随手放在这里了。

许名友坐上去,可能是瘦了太多,摇椅并没有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前后晃了晃,那个圆轴可能是锈了,不再灵活,剪刀在里面前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些动静。

他转头看过去,这些尖锐东西之前阿旌是并不希望他多碰的,但是现在,许名友在周围看了一圈,依旧是没有人过来。

他伸手拿起来,剪刀倒是没有锈,他开开合合两下,很锋利,手指摸上去就被划出来一道血口,上面还带着植物汁液的味道,很清新,他很久没闻到了。

许名友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目光却没离开那把剪刀,开开合合很顺手,转眼就看见那株海棠已经有几朵开败了,离他挺近,坐在那里伸手就可以够到。

于是剪刀伸过去,手掌开合,枯黄的整朵花就落到地上,花瓣颤了颤,便没了动静,又是一阵风,带着花往里滚了几圈,绕到根枝后面,便再也看不清了。

许名友腰弯的很低,鼻尖几乎要凑到花苞上,离的近了能闻到些香气,毕竟只是很小的一株,总加起来也不过那几朵,实在好看,沾的露珠又显得水灵,许名友喜欢的紧,笑得眼睛也弯了。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许名友盯着看,眼珠一转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剪刀一转,“咔嚓”几声,枝头上的花就只剩下尖头的枝子。

一共四五枝,拢作一把,一簇一簇长着,分不清有几朵,剩下的都是没开或者花瓣有些破损的,许名友千挑万选剪了这些,手指上的血都沾在花茎上,染红了那片绿色,恍惚间很像他之前他大哥给他的绿色佛珠。那血自然就是下面的红色流苏。

最后找了一会没有更好的了,许名友把剪刀放在旁边原来的位置,摆弄着手里攥着的那一束,对着太阳看依旧是可人。

眼前却突然模糊了一瞬,并不碍事,可能是刚刚弯腰坐起又抬头的时候起的急了,许名友用力眨了眨眼,又恢复清明,他躺在摇椅上,后背贴着靠背,那一块刚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背贴上去也是热的。

花就贴在他小腹的地方,两只手拢着,阳光这么好,如果小纪走的那天是这么好的太阳就好了,暖和的天气总是会困,小纪那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早上起的时候有没有睡好,旁边有他这个病人,想来一夜睡得都不踏实吧。

在车上有没有颠簸?可不可以补觉?

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这些问题竟然只能等他去到那边之后才能知道。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许名友听着判断这人走到了哪里,进了他的房间。

“咣啷——”

是脸盆摔在地上的声音,以及阿旌焦急的跺脚声,于是紧接着两边都传来声音,很嘈杂,分不清谁是谁的,甚至还有一个跛脚,许名友知道那应该是千山。

“人呢?刚刚看还在——”

“……”

许名友其实想回应来着,只是这太阳太暖和,这风太温柔,这花太清甜,眼皮又沉重,于是便闭上眼睛没有发出声音。

后面是舒柚的声音:“在那躺着的,是不是?!是……”

世界好像静了,很长时间,许名友都没听到任何声音。

直到后面脚的步声越来越近,阳光被挡住,许名友有些困难的张开眼睛,他分不清那是谁,只恍惚觉得,好像是小纪。

眼前花白,好像是他们围炉喝茶的那天下午。

他倦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但似乎是想让小纪看他手里的花,最后也只是动了动手指,

“小纪……”

他两个字出口,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到,但是他听见了阿旌的哭声,以及,应该是舒柚抓住秦自闲衣服的摩擦声,他好像知道周围有谁在,但是他看到的,依旧是大哥和小梼,

“下雪了……”

阿旌哭声更甚,几乎是嚎啕,蹲在摇椅旁边,抓住了许名友的手,被他很轻地反握住,临走时身边是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人,是见证了他一生的人,他的运气其实也挺好的了,

“阿旌啊……花……开的挺好……”

阿旌握住他的手像是不敢用力,哭的说话含糊:“后面……后面都开了的……”

在平时,他会嫌弃的扔过去一只帕子,而如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转头,对着阿旌后面,那里站着的舒柚和秦自闲,看不清表情,不知道舒柚是不是在哭,许名友勉强笑着:“多谢了。”

舒柚将脸埋进秦自闲肩膀,却又不舍,哪怕眼前模糊也依旧看着他。

许名友将脸转回去,他运气很好,死前挚友相送,死后亲朋接候,唯独,

唯独那一人不在啊……

不该贪心,手里握着的花送松了,被阿旌握着的那一只忽地泄了劲,许名友脑袋很轻的歪了一点,眼角一滴不易察觉的光珠滑落,像是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回到锦堂春睡得那一觉,睡得很沉。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醒不过来了而已。

连阿旌哭喊的声音都远了。

眼前是大哥,冲他伸手,这一次,他终于抓到了大哥的手,大哥抱着他,所有尘世的痛苦远去,那是真正的,没有分离与战争的,幸福世界。

那是久违的晴天啊,但是所有人的世界,从此下了一场更漫长的暴雨。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