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苍煜跟纪抒舟对视一眼，耳朵贴地听了一会，起身叹了一口气喊：“先隐蔽，跑不掉。”

队伍往旁边散开，中间的小路瞬间空了，他们来回都走这里，地形还是熟悉的，旁边的树林和房屋当作掩体，纪抒舟趴在后面，没多久就听见了脚步和机车响声，车灯的光扫过来，他们同时低下头，离得并不远，纪抒舟心里打鼓。

等那几束光扫过去，纪抒舟慢慢看了一眼，队伍很长，就算他们所有人折在这里，都不一定能拦多久。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纪抒舟通知通信员传信，敌方大部队已经过去了，我们在他们后面，没来得及撤离，天亮之后就到了。

他想着那个开车的，犹豫了一会：“对面有车，可能等不到天亮。”

通信员抱着通讯器，一手调频一手按着耳机，天线支的很长，良久，才看了纪抒舟一眼，很慌：“队，队长，没信号。”

纪抒舟两眼一黑：“为什么。”

“这地方遮挡太多，”他顿了一下，“或者刚刚被枪打到了。”

“能修吗？”纪抒舟沉下心，“现在。”

那通讯员把机器放到地上，从斜挎的灰布包里掏出一些零件将机器上面拆开，旁边人给他打着光，很弱，勉强可以看清。

手指在里面捣跖了一会，有停下，皱着眉开口：“要接线。”

“要多久，接的上吗？”纪抒舟细细思量着，开始算如果派人跑回去报信，剩下的人拖延时间，他们能拖多久，应该派谁去。

通信员在包里翻了翻：“有，很快。”他声音有些颤，手都是抖的，纪抒舟看他额头抖渗出细细的汗，于是缓了口气：“没事，你修，来得及，别紧张，别抖。”

“是，”但微弱白光下的手还是有些不稳，出乎意料的一点错没出，最后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所有人抖松了口气。

纪抒舟蹲在后面，听他将消息发出去，年纪大一些的士兵在后面拍了拍通信员的肩膀，一句话没说，一群人就躲在黑暗里安静听着一个士兵发着消息，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所有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对面下达了新的命令，

“跟在敌人后方，听后续安排。”

“是”。

后面再也没了声音，纪抒舟发现他每次看贺苍煜两个人都能对视，也有了别的思量。

最后队伍整理整理再次出发，这次是贺苍煜和纪抒舟在前面带队，贺苍煜没看他突然开口：“如果刚刚通信没有接上，你怎么办。”

“现在已经接上了，”纪抒舟并不喜欢回答这种建立在假设上的问题，所以回答的很敷衍：“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新的命令也下来了，没有人牺牲。”

贺苍煜被怼的沉默了一下，半天才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是想看看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他，纪抒舟并没有正面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路：“我还没有经历那样的事，以后经历的概率很小，我曾经以为我们都是被背叛过的……”

“难道不是吗？”贺苍煜有些激动，声音却刻意压低了：“他们做的那些事，难道不算是背叛吗？”

“那是，我不否认，”纪抒舟脚步没停，“但我没有，我那时候年轻，以为自己是被扔掉的弃子，但是并没有，那是误会，陆秋檐从没想过要放弃我。”

“那我呢？”贺苍煜打断他：“我那也不算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但面上却是故作云淡风轻。

“当然算，”纪抒舟并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可是你回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还会愿意回来，这并不是最好的一条路，如果是为了许砚茶的话，你说过你想和他一起度过余生，不会冒险选这么危险的方式，或者说是因为宋斯捷，你为了寻求他的庇护，那也说不上，你在找什么，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贺苍煜没有开口，但纪抒舟却笑了一下：“但我的问题那都不重要，你现在在这里，哪怕是为了许砚茶，我们都重新站在这里了，我们打退了两拨人，我说不定会死在某次战役，死在哪个一年到头都是废墟的地方，连尸体都留不下，但是你说不一定，你是为了许砚茶，你有别的念想，我们的目的一样就可以了，”

他话锋一转：“那群人死了吗？”

贺苍煜看着另一边，后脑勺对着纪抒舟：“不记得了，我本来就不知道那些下命令的都有谁，况且人都死了，跟那群同期的队友关系也不是很近，都这么久了，忘干净了。”

肯定不会忘的，纪抒舟这样想着，他记起那时候在柏青渡口，他们抓到了赵二，只有贺苍煜会手语，他当时问了之后，这人是怎么说的，他说之前的一个战友会。连手语都能记住了，会连人都忘记吗？

他没说出口，接着往前，胸口放着的许名友的照片没什么分量，他伸手摸了摸，在那里捏了一把，里面相纸的触感让他觉得里面的照片是确实存在的，就像他和许老板的事情一样，等他们两个都不在了，好像只有阿旌才能知道整个故事的前头后尾，而且也并不知道那些细节。

那也没关系，他也不需要有人记住，他见过的那些人，没有谁被记住，有的甚至死后连认都认不出来，更遑论记住。

没关系的，没关系，既不记住都没关系，他能和许老板在一起，他能死得其所，那就够了。

他们不能跟得太近，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一阵，要注意敌人不能发现他们。

第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是纪抒舟，毕竟是在前面。

突然停下，后面的人没刹住撞到他背上，所有人都站住了，贺苍煜在转头看见纪抒舟脸色的时候也是一愣，连风都变得可疑。

纪抒舟看着周围一圈，万籁俱寂，连只寒鸦都没有，他说：“分两队，跑的快的抄小路，剩下的人……”

他话头到这就停了，那个通信员在后面带着个小眼睛，冷汗直接淌了下来：“通讯又断了！”

纪抒舟眼睛闭上：“我们不一定能撑到天亮……退也退不掉了，”

渐渐有几个人出来：“我能跑得快些……”

“我也可以。”

……

纪抒舟转身看着后面的战友，里面和他熟悉的很多，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他捏紧了胸口许名友的照片：“估计这次要折在这了，都有什么遗言吗，让那几个有点活头的带回去。”

然后在远处看了一眼：“算了，来不及了。”

没有人动，所有人表情凝重，四面八方冒出来的人头就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冤魂，顷刻间就将人包围住，他们小几十号人，连逃都逃不掉了。

“没有想跑的吧，”

他从背上将枪解下来端着，子弹上了膛，后面人都有些打怵，

“有也逃不掉了，给那些报信的拼条路出来，咱们还可能活，大家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没准备的先死，别害怕，路上大家还都是兄弟。”

后面断断续续传来枪上膛的声音，纪抒舟还听见小五说话：“竟然要死在这。”

语气中还有些笑意。

队伍枪口向外，气氛肃杀。

前面传来机车的声音，灯光刺眼，离得远，纪抒舟只能看请上面坐着的好像是个女人，半长的头发，刘海也很长，想着可能他们的首领这次真的是个女人。

但现在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了，那些人走近了，纪抒舟发现了一个较为薄弱的地方，用他们队伍可以额听见的声音喊着，

“砰——”

是小四先开的第一枪。

子弹密密麻麻射下来，纪抒舟对贺苍煜吼着：“其实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他听见贺苍煜的笑声：“活着出去了——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