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纪抒舟回到小屋的时候阿筹还在床上,甚至是听到他进门的动静才醒,身边位置已经凉了,人走了不知道多久,纪抒舟进屋就看见阿筹翻了个身,身上还留下的一些痕迹,很轻,估计连阿筹自己都没发现,不难想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阿筹没有想起的意思,纪抒舟问:“我在秦置那里吃过早饭了,你要吃什么."
等了半天,被窝里才传出一句:“不吃……不想吃……不吃……”
接着是很轻的呼吸声,纪抒舟关上门出去了,在雪地里练功,昨天他在秦置屋里打的地铺,烧着地暖倒是不冷,就是硬,睡一觉起来浑身都疼,还有点落枕,两个人从昨晚到他走中间这段时间交流不多,但是都是关于阿筹的,大多数时间是他问,秦置回答,不过那人嘴里没什么好话,聊了两句觉得没意思就再也没讲过话,诡异的氛围却显得更加和谐,走的时候纪抒舟跟秦置说了一声,本来没打算那人有回应,但是秦置却在他快要走的时候叫住他,说:“阿筹那里的暗道不要告诉别人,管住你的嘴。”
纪抒舟有点诧异,他以为秦置不知道这个暗道,想来只是没带他走过,他不知道这个别人是谁,但是既然他所知道的只有阿筹和秦置,那么他们之外的都是别人罢了。
在纪抒舟看来,这个暗道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离自己最近,阿筹说过它的入口就在这个屋子里,但是他没见过,阿筹没告诉他。
他锤着木桩,脑子里过着这两天秦置带他走过的暗道,那些被他画过很多次的地图,以及阿筹小屋下的那条暗道,虽然没见过,但总归是好奇。
阿筹从屋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纪抒舟练出一身汗,站在檐下擦汗,少年已经快要比他高了,才堪堪有了猛窜的势头,已经不是刚到时那个发着高烧说胡话好像马上就活不成的样子,他把人叫进屋,然后让纪抒舟把屋里的柜子挪开,后面平平无奇的是墙,光线很暗,柜子刚好是在阿筹房间阳光永远照不到死角,眼睛看不出来什么,上手摸了才能感觉有些缝隙,阿筹拿了东西把那层木板撬开,后面赫然是一个洞口,只能两人并肩的大小,没有蜡烛和灯,黑洞洞的,像是一个眼睛,很深邃且阴冷的注视着整间屋子,以及屋子里的阿筹。
“这个就是我们这里的入口,我带你走。”
阿筹说着,拎了一个煤油灯,先进去了,纪抒舟在后面跟着,两个人穿的都很厚,有点动作就要碰到洞壁,纪抒舟在后面靠着步长和步数来计算距离,黑暗的环境中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阿筹才停下来,前面是一个向左的弯路,一眼望过去还是黑色,旁边什么都没有,纪抒舟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消失,周遭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没敢乱动,只是叫了两声阿筹,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听见动静,忽然觉得身后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回头看见一张脸,拳头都抡出去了,又听见阿筹笑了两声,擦着阿筹侧脸停下,心有余悸,而阿筹却还嬉皮笑脸看着他,被拳头擦在脸上也没变,纪抒舟有些生气,“钻哪去了,下回就不停让你长长记性。”
阿筹“嘿嘿”笑了两声,没觉得害怕,说:“这里有个暗门,”说着推了推墙,本来毫无破绽的洞壁突然被他推出了一条裂缝,是一道石门,纪抒舟看着他,阿筹在他眼皮子底下推开门进去,纪抒舟尝试着推了推,那边有一丝亮光,阿筹看他进来就把地上的一根石柱立了起来,说:“这样别人就过不来了,这条是出口,刚刚那条路往前是死路,走不通,但是也没什么机关,本来就是用来让我逃命的,所以没人知道。”
纪抒舟想了想,说:“是陆安黎修的?”
阿筹提着灯,没有立刻回答,说:“算是吧。”
阿筹把灯放下,两个人一起像着亮光的地方走,豁然开朗,纪抒舟没想到出来以后能看见陆安黎和秦置,从外面看这个洞口就好像是个兔子窝一样,被雪压得不漏痕迹,而且是个荒山,如果没有两个大男人在两边站岗的话第一眼还真不能看出来,阿筹却像没看到他们一样,拉着他,站外山头上,纪抒舟看见北边是一大片山,而山脚下隔着一条河是一个镇子,看上去很热闹,冬日里张灯结彩的,纪抒舟好久没见过了,不禁有些惊诧。
阿筹指着说:“北边那一片是松丈山,呃……好像是叫这个,这座是玉虬山,那条是蒙洋河,河边上的,是玉鼓镇,很多人,挺热闹。”
“都是些刁民。”
是纪抒舟从没听过的声音,他回头看过去,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一张几乎和陆安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但细看又有些不同,况且陆安黎从一边走了过来,刚刚眼睛还没适应光亮,况且那人没在洞口,所以没发现这里有三个人,现在才发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秋檐。
阿筹跟他介绍:“这是陆安黎的弟弟,叫陆秋檐,叫司令。”
纪抒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司令怎么会有个土匪哥哥,但是两个人的长相在那,总不像是假的,还没等他问,阿筹就向陆秋檐介绍到:“这是纪抒舟。”
陆秋檐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说:“就他?”
纪抒舟点了点头,“是我。”
陆秋檐被噎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偏过头不去看他。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下山了。
在茶馆里,只剩纪抒舟,秦置和陆秋檐,阿筹不在,纪抒舟总归有些拘谨,秦置又是个话少的,纪抒舟也没有挑起话题的打算,安安静静喝茶好了。
其实刚才他也想跟着阿筹的,但是被秦置拦下了。只能看着阿筹带着陆安黎往相反的地方走,而秦置现在也只是喝茶,直到陆秋檐像是忍不下去了先开口:
“你知不知道……”
随后就被秦置打断了:
“知道。”
“那你还……”
“有用?”
陆秋檐哑了火,想反驳却好像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是又弱弱说了一句:“总归还不到那一步。”
秦置把茶杯放下,说:“外面什么形势你心里比他还清楚,原先被放任不管是因为南边战区,现在那片安稳了,中央要打击匪祸,玉虬山什么规模,就应该是用来开刀的,势力都压下来,上面让你来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清楚,再加上……”他看了眼纪抒舟,接着说“……那事,你觉得他们还有退路吗。”
纪抒舟听着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突然被提到的时候有点懵,但是也有些明白了。
陆秋檐心知肚明没有,他没法再自欺欺人,他和陆安黎,他的哥哥,一生都在被操控,为那个被称做父亲的角色铺路,在他看清所谓父爱伪装下的利用后,只想逃离,但是太晚了,因为他的懦弱与愚蠢,后知后觉的发现自由的代价是兄长和挚友的性命,想要收手却发现后路已经被自己亲手堵死了。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就只是在最后的日子里让他们得偿所愿罢了。
他看着纪抒舟,说:“他杀了你的家人,你应该是恨他的,但是这么长时间,听阿筹说,你还是想杀他,是吗?”
纪抒舟没有反应,但陆秋檐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说:“他很快就要死了,但是连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会选择怎样的死法,但是有些事情你总归是要知道的,他是为了我,才对你家里下手的。”
“为了让自己罪大恶极,让我亲手杀了他,足够让我升官加爵,可以摆脱控制。”
“有些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你以后跟着我,自己就能明白了,我也劝过他的,但是并没有用,上面压得太急,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纪抒舟似懂非懂,花了点时间来消化那些事,回忆起那些已经不剩下什么的恨意,那太久远了,久到他都已经想不起死去的人的脸了。对着陆安黎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想杀了他的决心,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再看那些事情,尽管不对,倒也有些无足轻重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
他说:“那阿筹呢?”
那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又是沉默,纪抒舟从那阵沉默中读到了无可奈何和不舍,他不敢确定,也不愿相信,直到陆秋檐开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那一瞬间纪抒舟觉得自己应该笑出来的,太荒谬了,不管是陆秋檐还是他说的那句话,都很可笑,他像一个哑巴行李,从家里被带到玉虬山,当成礼物被送给阿筹,又被托付给陆秋檐,没人问过他的意见,他不知道为什么都想让他活着,就好像他已经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种精神寄托,只要活着,就可以解决很多事情。
他忽略了陆秋檐的话,说:“阿筹会死吗。”
这次不是陆秋檐,秦置开口:“不一定,但是如果是他自己的选择的话,你是拦不住的,他太累了,他这些年活的太累了,谁也不能强求他些什么。”
纪抒舟看着他,总觉得那会是一个很无力且悲伤的故事,阿筹的一生,他想象不出阿筹曾经的样子,从认识他起,阿筹就是那样,喜欢发呆,喜欢松子糖,喜欢把枪弄得粘腻腻的,除了陆安黎,没什么能让他生气和激动的,也没什么能让他纠结和不舍的。
太少了,他对阿筹的了解太少了,但是现在再说的话一切又太晚了,他再一次感受到无力,上一次是差点死在陆安黎刀下的时候,但现在是阿筹快要走了。
而他依旧无能为力,不止是他,连秦置都不行,阿筹没什么在乎的了,没人能留下一个毫无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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