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没有衣服,黑布滑落露出赤果的半边肩膀,红痕斑驳,纪抒舟没有看贺苍煜的脸色,但他可以想到,谁都没有说话,赵二也只是抱着,那人闭着眼,不知死活。
直到贺苍煜把人从赵二怀里抱起来,纪抒舟才有动作,去扶赵二,那是一个和顺一差不多高的姑娘,腿被压得时间长了有些麻,最后站起来跺了跺脚,没什么大碍。
船舱里没有剩下的人了,女人都被带了出去,都是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被指挥着从船上下去,被人接到小船上。
贺苍煜抱着许砚茶单手拽着绳子下去,没有什么表情,但纪抒舟却能看出来那种故作轻松,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而太用力反倒显得刻意。
人都出了大船,小船上都载着女人,以及纪抒舟看着脸熟的士兵,
天已经亮了,河面上漂浮着尸体残肢以及断木残屑,纪抒舟上了贺苍煜那艘船,他一直抱着许砚茶,旁边还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是赵二,他刚想开口对贺苍煜说些什么,但是后面传来巨响——
“砰,砰,砰”
只有三声,纪抒舟转头看过去,是那艘船,从船尾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开始,接连爆炸。
木屑和火光交错翻飞,烟雾几乎要蔓延到纪抒舟这里,但船走的远了,所以没有被波及,所有人都看过去,那艘大船就映着天光,被炸得露出龙骨。
明明已经搜过了,没有人,为什么会爆炸,谁点的火。
纪抒舟枪架在旁边,陆呈山不在这里,那便是会跟黄硕交手,夏南华在柏青渡口,可以赶过去支援,如果委元赶来,那还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纪抒舟在船上,赵二坐在他对面,小船上了岸,被岸上部署的人接走,脚踩上陆地的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这些女人不应该在这里,津阳里面是什么,一队过去,找到的是什么,他不敢往后想,跟贺苍煜对上眼神。
他应该也是想到了,但是此刻却并不在乎,怀里的人还是有呼吸的,那就好,他不再去想别人的命,就只是看着双目紧闭的人,不难想象他这段时间经历过什么,贺苍煜把他抱紧了点,挨着他的侧脸,没在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纪抒舟也便没开口,把赵二带回去之后,柏青渡口就不用他们了,就回俨州见陆秋檐,如果幸运的话,他和乔直礼可以在俨州重逢。
但是命运并未垂怜。
赵二与顺一重逢在柏青渡口,女人也都被留在柏青渡口,由夏南华安排。
渡口没有陆呈山的消息已经传过去,陆秋檐也来电说让他们回俨州,再多的就没了。
但是许砚茶一直没醒,贺苍煜想留下,后来纪抒舟告诉他陆秋檐说可以把许砚茶带回去看病,才跟着一起回去。
陆秋檐的来信里没有讲一队的事情,纪抒舟已经猜到了一点,但是真的看到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赵希抓着他的衣服大哭,纪抒舟无法开口安慰,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更罔论赵希呢。
“舟舟……”赵希哭的说话含糊不清:“乔直礼……他说讨厌我……他不在了……呜呜……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我不明白,不明白……”
纪抒舟抓着他的手,额角绷得很紧,他无法开口,赵希不明白,这并不是用语言就可以领悟的,可能那需要赵希粉身碎骨才能明白丝毫。
乔直礼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们还吵架了,赵希在纪抒舟面前哭到颤抖:“我不该,跟他吵架的……他那样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他说不想……不想和我这样,他说……他说讨厌我……”
纪抒舟看着赵希,他明白乔直礼最后想说什么了,他明白了乔直礼那份感情,他所拥有的,正是这样一份。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赵希哭到竭力干呕,到崩溃,因为他知道赵希并不需要任何语言安慰,或者说任何安慰都是没用的。
赵希不明白,但他也不需要明白了,因为乔直礼已经不在了。
纪抒舟摸着他的脑袋,突然想到他们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摸着他的脑袋,乔直礼在运着行李,抑或是那天晚上,在走廊,他看见的乔直礼,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了,那时候他还跟自己说回俨州再见,原来就是永别。
而赵希,可能会用很长时间来走出阴霾,其实之前经历过的生死并不算少,而这次,只是身边再没有乔直礼了而已。
那之后,赵希每次见到纪抒舟都是在哭,哪怕之前是好好的,但在看到纪抒舟的那一瞬间还是无法遏制,就好像眼泪是自己从眼睛里溢出来,决堤一般,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乔直礼要讨厌他,为什么他最后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他最后要和自己吵架,为什么那天出发之前的那次冷战开始的莫名,结束的莫名,为什么……
没人可以回答,乔直礼不在了,唯一可以讨论的纪抒舟也只是沉默,看他的眼神是之前从没见过的,他也没法去问任何人,因为乔直礼不在了。
津阳工厂里并没有发现工人,或者是那些女人,在他们进去之后,与外面断了联系,被陆呈山安排着埋伏下的人太多,他根本出不去,最后队长乔直礼带头找到薄弱点突破,带着人都冲了出去,但自己为了掩护赵希被子弹贯穿心脏与肺部。
血液倒灌进气管,被呛咳出来,又落到脸上,由温热变得冰凉,他们等到了支援,赵希跪坐着抱着他的尸体,浑身颤抖。
他很害怕,害怕乔直礼会死,害怕以后漫长的,没有乔直礼的一生。
但是那个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却是“讨厌你”。
每说一句就有血从口中溢出,字字泣血大概就是如此,赵希的枪被自己放在一边,想去擦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连自己的手和袖子也被血浸染,根本擦不干净。
最后在他怀里咽了气,太快了,根本没有时间去问清楚,在听到那句讨厌你之后也并没有愤怒,只是茫然地无所适从,眼前的一切都变成黑白,枪声与呼喊声都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罩,目光所及只有乔直礼脸上的红色,那血太刺眼了,刺眼到在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法理解。
讨厌啊,不能讨厌我啊,乔直礼,怎么能讨厌赵希呢。
在行动开始之前,他说的“不想再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份情感。
他不明白,舟舟清楚,但却只是看着他,有些陌生。
他没法去问乔直礼,乔直礼不在了。
以后的路,竟然只剩下他自己。
这漫长的一生啊,竟然再也见不到乔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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