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苍煜只要没有训练的时候就去看许砚茶，从被带回来开始，过了两天依旧没醒，脸色跟身下的床单枕巾一样，白的几乎要散了，纪抒舟也去过两次，只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贺苍煜坐在旁边也没开口，棉签蘸水为他打湿嘴唇。

后面发炎的很严重，上药的时候纪抒舟避嫌出去，在门口等了一会，贺苍煜也该跟着出来，门顺手关上了，纪抒舟看他拿了一根烟，但是没有点火，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着，说：“乔直礼不在了，一队队长位置空着，上面让你去。”

贺苍煜把烟收起来，问：“都行，随你们安排。”

他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是他，一队其他人的意见，没问宋斯捷的说法，没问陆秋檐的命令，好像什么都已经不在乎，因为他所在乎的已经得到了，如此便百无禁忌。

跟纪抒舟一样。

这里的医院没有应陵的条件那么好，走廊里都是病床，贺苍煜拿出来那支烟的时候就被很多路过的护士提醒不能抽烟，纪抒舟点了点头，说：“我就是来传个话，你同意的话那就先这么说。”

贺苍煜没有反应，纪抒舟拍拍他的肩膀接着开口：“医生不是说就这两天了，就该醒了。”

这话听进去，贺苍煜才有了点动作，说：“醒了估计不会老实，肯定要闹。”

纪抒舟手揣进他兜里，把那根烟掏出来，装进自己口袋里说：“医院里，注意点。人在这里估计也不会再出什么事，你放心。”

本来就是只是一队队长的事，纪抒舟没有多打扰他，这人心里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很正常，任何人经历这种事情心境总归是有些变化的，

不止贺苍煜，还有赵希。

孩子天天来找他哭，纪抒舟没法拒绝，也没法安慰，后来在外面，他只是递给赵希一支烟，孩子只是捏着，乔直礼之前也是抽烟的，但是因为赵希不喜欢他身上沾着味道，最后戒了。

听赵系说，两个人认识是小时候，后来一直在一起，但是赵希并没有察觉乔直礼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在看见的时候他的烟瘾就已经很大了，而他一直没有发现这人抽烟的契机。

赵希喝了点酒，脸上通红，纪抒舟就听他讲那些醉话，字字都入了耳，只是沉默的听着，两个都不是经常喝酒的人，纪抒舟没喝，怕两个人到时候再回不去。

乔直礼没有亲人，遗物都交给了赵希，包括那封遗书，他至今没有打开看，害怕那种足以让人窒息的悲伤再次淹没过来。

颠三倒四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纪抒舟听着都有些醉了，有种模糊的不真实感，最后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应该是喝晕了。

纪抒舟把人从椅子上扶下来，回了宿舍，贺苍煜不在，他把赵希放到床上，自己躺在旁边原来乔直礼的那张床上，已经收拾空了，还没有新人过来，纪抒舟把自己的褥子被子铺上去，凑合了一宿，喝醉了不能没人照顾。

晚上起了几次，赵希睡得很死，没有起夜也没吐，只是呼噜打的很响，偶尔哭着喊乔直礼的名字。

赵希只比自己小了一岁，可能是有乔直礼在旁边，他总是看着比自己要小很多，以后的路就只能他自己走了，纪抒舟想，自己估计也不会留很长时间，如果许老板不在了，

如果许老板不在了，他也不会留太长时间，或者干脆去往前线，再许老板离开之前先死在那里，这样许老板不管在哪里都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无论在哪里都不至于寂寞。

天亮之后，纪抒舟给许老板写信，讲了乔直礼和赵希的事情，以及许砚茶还活着，很多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恨不得连天花板哪块墙皮掉了都要说清楚，但是信纸只有那么大，最后收尾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信寄出去回去，赵希才醒，这两天没有训练，赵希眼睛肿得厉害，声音也哑，纪抒舟走之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现在已经空了，赵希洗了把脸，正好纪抒舟从外面回来，从睁眼宿醉的混沌消了一点，看到旁边床上的铺盖的时候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随即反应过来，乔直礼已经不在了，旁边应该是舟舟为了照看他留在这里一夜。

但反应过来之后心里依旧是空落落的，眼泪又是夺眶而出，乔直礼啊。

赵希强撑着洗漱，出来就正好碰到纪抒舟进门，见他醒了还端着给他带的饭，说：“醒了就行，茶壶里还有热水，先吃饭。”

忽视掉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纪抒舟把饭盒放在他桌上，赵希估计是还没清醒，听见话就愣愣地去做，走到桌子前面拿出自己的餐具开始吃，两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也是，看上去有点滑稽。

纪抒舟把原来乔直礼的椅子搬过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然后开口：“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以后两个字一出口，赵希眼睛里就又溢出眼泪，好不容易靠洗脸压下去的情绪反噬过来根本止不住，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饭里，但是吃的动作却不停，如此，纪抒舟便也没再开口。

饭碗空了之后，纪抒舟给人收拾收拾，最后赵希给他把铺盖抱回去，贺苍煜也不在，估计还是在医院。

纪抒舟摸着他的脑袋，又拍拍小孩的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但就只是这样，赵希依旧是流下眼泪。

他好像把之前一辈子因为乔直礼而消失的眼泪一次性流干一样，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出来才肯罢休。

怎么办呢，纪抒舟不知道以前乔直礼是怎样安慰他的，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只是雪上加霜，他把赵希脸上的眼泪擦干，那样的动作却又让赵希想起自己给乔直礼擦脸上的血的时候。

乔直礼那时流出来的血好像都变成的赵希脸上的眼泪，流不干也擦不尽。

他抓着纪抒舟的衣袖，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只是捏着，并不是很大的力道，颤抖着，纪抒舟却无法动作，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

“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你还有往后漫长的一生，漫长又孤独的一生啊。

他能感觉到赵希对未来的迷茫无措，因为那是他从没想过的，从没想过的，没有乔直礼的一生，那太恐怖了，没有乔直礼的世界，每走一步好像都是深渊，而他却不得不往前走，带着乔直礼的那份一起，感受这个世界的残酷与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