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睡着人,看不清天色,许名友意识混沌,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好久,才转头过去,只能看见舒柚正对着他的一张脸,睡得挺熟,人醒了都不知道,他觉得好笑,也没动作,又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打算等这人醒了再说话,不知道又晕了多长时间,大哥到了哪里,那日来的信里也没说小纪会不会跟着一起回来,也没来得及问,估计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问了也没用。
那么躺着虽然没有困意,但偏偏就是不想起身,想来想去,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小纪,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那些日子里只能根据阿旌的衣服来判断外面的温度,觉得应该还没有太暖和。
他睁眼看了看外面,那棵海棠调了一轮老叶,没有光照着,看上去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他看不清还是天气不好,总是看不清。
旁边舒柚有了点动静,他转过头,正跟人对视上,那人本来模糊的视线突然明晰了,两只眼睛睁着看了他好一会,才突然凑过来,像是梦游似的问:“你醒啦?”
许名友看着他,莫名想笑,但还是回应了他:“这都被你发现了。”
舒柚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又跳下去,穿了鞋就去叫人,走到门口又跑回来给他把被子盖好。
外面阿旌和秦自闲都进来了,许名友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像是被谁打了一顿:“我睡了多久?”
“就两天,”阿旌觉得这并不算很长,跟之前比起来。
许名友靠在床头抬头目光跟后面的秦自闲对上:“我在床上算吧,别耽误时间。”
他醒来就是这一句,但是是正事,阿旌没说什么,给他搬来一个黄花梨方床案,以及钢笔和牛皮纸,秦自闲把他在许名友昏迷这段时间算出来的东西给他看,坐在旁边的侧对着床的椅子上。
许名友醒的时间不短,脑子也清明些,看了一会就顺着往下写了,阿旌从外面给他端进来当归黄芪茶,许名友看了他一眼,并不是很想喝,但阿旌装看不懂,在一边盯着他,茶碗就放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博弈,最后许名友心虚败北,一口气连什么味都没再咂摸出来,一点茶根都没剩,冲他摆摆手,虽然但是,反正都是补血的,喝呗。
舒柚也上了手,他能算些简单的,在秦自闲和许名友算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他醒的时候是上午,只是阴天,看不出时间变化,他觉得饿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几个时辰。
午饭端上来,没人说话,平时活跃气氛的舒柚现在也目光呆滞,好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他机械的嚼着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深深的叹了口气,坐在那里开口:“为什么要算这些?”
许名友和秦自闲看着他笑,舒柚被那些公式磋磨的都有些食欲不振,吃的比平时少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吃完饭就是继续写,许名友戴着眼镜,觉得不对劲,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才发觉自己的手串不见了。
最后在床头找到,上面几个珠子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到的裂纹,许名友脸上没什么,但阿旌直到他难受,毕竟是许奇友带过来的。
许名友没有带,只是攥在手心,又放了回去,可能是怕珠子散了。
晚上,两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解出来了。
这就像是宝箱游戏,钥匙藏在很多的,不同的地方,他们要穿过迷宫,把钥匙一个一个找出来,再从里面挑出对的,最后才能打开箱。
而他们,只是刚找到那几只对的钥匙。
秦自闲看着两张牛皮纸上那一串不同的字迹但相同的数字,他和许名友的答案,终于对了。
许名友难得笑得轻松,靠在床头,没有看秦自闲。
所以没有注意到秦自闲在一瞬间突然刻意背对着他,盯着算出来的,相同的东西,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缝,难以言说的情绪从里面溢出来,舒柚离他最近,发现不对,但秦自闲没有看他,他也不好问。
直到秦自闲开口:“许司令什么时候到家?”
他很少会这么开口问什么,阿旌想了想:“就这两天,怎么了?”
“他走哪里?”
“最近的话,谷阳桥刚修好,应该是走那里,最短的路。”
话到这里,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许名友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盘着珠串,绿色的在手里温润,是暖玉,他动作顿住,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
“……解出来什么?”
“……”
秦自闲没说话。
许名友手撑到床边,有些歇斯底里:“说话!”
秦自闲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的颤抖,然后发出声音:“双层密码,第一是三天后从小幺屿向俨州进攻,第二……”
他顿了顿:“明天凌晨,二次轰炸谷阳桥。”
死一样的寂静。
许名友手用力抓了一下床边,被床和手中间地珠子硌得发疼,他甚至可以听见珠子裂的更厉害的声音,从床上下来对阿旌说:“打给陆秋檐。”
许奇友在路上,行踪不定,现在能联系上他的只有陆秋檐。
两句话把情况说清楚,除了陆秋檐还有宋斯捷,离凌晨不剩几个小时,许名友就那么守在电话旁边,阿旌也是一刻也没敢耽误去做了,但是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最后在旁边只能安慰:“他们夜里可能不会赶路……一定会没事的,他们不一定就赶趟到了谷阳桥……”
许名友神经紧绷,手抖的厉害,守在电话旁边,生怕错过一个,他不敢细想,只能听着阿旌絮叨,外面天已经黑了,许名友一遍一遍的盘着珠子,如果有神佛的话,他愿意一步一步磕头过去。
阿旌在他身边,也是心悸,最后也闭嘴不去打扰他,秦自闲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一遍一遍算着,希望是哪里错了,不是谷阳桥,不是凌晨,舒柚坐在许名友旁边,一直陪着。
过了零点,没有消息传过来,秦自闲手都画出残影,却没停,偶尔抖了一下把纸划破了,
“嘶啦”一声。
最后,他们确实都算错了,因为那个公式放错了地方,而那个公式他和许名友一样都是从同一个教授那里学来的,所以都写错了。
笔尖都快冒出火星子。
就这么在电话旁守了一夜,许名友如坐针毡,终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陆秋檐回了电话,已经联系上了许奇友,他还没过谷阳桥,知道了消息,已经绕道津北桥,会晚一天到,让他不要担心。
这话一出,许名友终于放下心,一口气泄了,再加上一夜没睡,他站起来的时候依旧是头晕,舒柚和阿旌在两侧扶了他一把,最后他跟陆秋檐说注意小幺屿的动作,那边应下来,通话到这里就断了。
珠串在他手上缠了两圈,阿旌给他倒了茶,天色有些想亮了,许名友依旧是后怕,跟舒柚一起坐在秦自闲旁边,看着这人写写画画,他却帮不上忙,现在连戴上眼镜之后看东西都是模糊的,他眼下乌青,几个人都守了一夜,阿旌给几个人张罗着吃了东西,许名友渐渐平息下来,舒柚在他旁边开口:”你先去睡,这里让老秦算,他撑得住,你放心,还要等司令回来。“
许名友知道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止眼前,连脑子都是一片混沌。
最后应下了,坐那里消消食,最后上了床。
不知道睡了多久,好像一闭上眼就没了知觉,他又梦到了小梼,那棵槐树,树上的青鸟,这次小梼没有抱他,只是看着,他想过去,但是小梼却只是在那里看他,冲他伸了伸手,于是他就跑过去,但是小梼也在往后退,不管他怎么跑都过不去,中间像是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最后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许名友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小梼捧住了脸,他回不了头。
但他却觉得焦灼,他觉得身后的人一定无比重要,他想抓住小梼的手腕,但发现自己的胳膊动不了,梦中的人总是控制不了力度,要么无法动弹,要么用力过猛。
那份焦灼太过强烈,许名友只能努力的想扭头去看,但小梼捧得太紧,他动不了,连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
焦灼愈演愈烈,他从梦中惊醒,最后看到的是小梼在冲他笑。
许名友手腕上的珠串因为主人的动作碰撞发出声音,床边没有别人,他心中焦灼更甚,口干舌燥,床头桌上放着阿旌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下的茶,许名友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几口都见了底,把碗放回去的时候,阿旌进来了,脸色不好,很黑。
许名友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底下传来劈里啪啦的声音,那只绿色的珠串断了,绿色珠子落了一地,蹦着不知道跳到了哪里,红色流苏落到地上,像他之前咳出来落到地上的血。
他看着珠子向四面散开,转头问阿旌:“大哥呢,秦自闲,算出来什么?”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地上的声响弱了,珠子朝不同方向滚动着,因为数量太多,所以有些碰撞到一起,然后分开。
像无数人的命运一般。
爆炸发生的时候,许奇友其实是诧异的,无论是谁应该都想不到,他没有时间想太多,下面是汹涌的江水,火光冲天,那一瞬间他想把藤野往外推,希望他活着,但是因为冲击过大,脑袋往外汩汩流血,根本止不住,车身前半部分已经被炸没了,后半部分因为惯性坠下了桥。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一池的水,在下坠的失重感里他费力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是藤野冰凉的手。
许奇友想把他救出去,随便来个人吧,救救藤野,这个医生之前救过那么多人,不应该就这样死在这里,不应该。
他几乎绝望的,无法出生的嘶吼,
那是他弟弟唯一的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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