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名友睁眼看到纪抒舟,恍惚觉得还在梦里,小纪不知道在他床边坐了多久,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谁也不比谁温热一点,手腕上没有了珠串,他用力攥了一下,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眼睛一眨,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纪抒舟抽出一只手给他擦干净,听他开口:“大哥呢?”
纪抒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从旁边端来茶杯,将人抱起来喂到嘴边,但是许名友没有喝,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尽管模糊,但还是想从中发现什么不存在的端倪。
依旧是阴天,纪抒舟不眠不休地赶回来,第一眼就是床上昏死着毫无动静的人,听阿旌说自从许奇友出事晚上,到现在,没醒过。
手背上满是针孔,只是吊水续命,没有找到尸体,无论是许奇友的还是藤野的,都没有。
纪抒舟能感觉他在用力,但是像一张纸从上面拂过,毫无知觉,只能从细微的手指变化看出来,许名友靠在床头,他连清醒都费力,只能去触碰眼前的人。
没有得到答案,他又问了一遍:“小纪……大哥呢?”
外面吹着风,纪抒舟一路风尘仆仆,回来怕把外面的脏东西染给许名友,浑身洗了一遍换了件衣服,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了。
从俨州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许名友会问什么,只是真的听见还是会觉得心脏一空。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理由和说法,在心里建起一道道壁垒,但是在看见那滴眼泪的时候都崩塌了,他也在颤抖,许名友只有这么一个可以哭的人。
纪抒舟把人抱进怀里,像抱孩子,他很轻的凑到许名友耳边,开口是他自己都觉得无力:“我在这……我就在这……”
枯瘦但温热柔软的躯体在颤抖,纪抒舟揉着他的肩胛,并没有很用力,这个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在怀里薄的像他们通信时的纸。
没有声响的落泪,纪抒舟只能听他在耳边小声的吸气,他连哭都哭不畅快。
“小纪啊……”许名友开口只是唤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讲,又像是什么话都讲完了。
纪抒舟亲吻他的耳朵,更像是蹭,漫无目的的,只是想更多的接触,许名友抓着他肩上布料,抓得很紧,像是最后的稻草。
他声音嘶哑,像哀鹤悲鸣:“小纪……你要往前走啊……”
可是前方荆棘纵横,迷雾斑驳,哪里有路,哪里有他们的路。
这是无法开口的,纪抒舟放开他,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许名友哽咽,明明用了力气,但也只是在他衣服上留下些褶皱。
纪抒舟摸了摸茶杯,还是温热的,于是有一次端给他,许名友满脸泪痕,手松开滑落却无意打翻了茶杯。
摔下去,碎了一地,跟那天断了的串珠一样。
许名友又哭起来,依旧是连声音都没有,但悲伤汹涌,像是酝酿良久的一场暴雨,纪抒舟几乎无从下手,只能捧着他的脸,擦着眼泪,他无法置身事外的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那太苍白了,更像是火上浇油。
他手上是刚刚茶杯被打翻时落上去的热水,并不烫人,湿了一会就凉了,在手上,分不清是茶还是许老板的眼泪。
外面阿旌听见动静进了门,眼睛也是红的,这两天他哭的不比许名友少。
他把地上的碎片收拾收拾扔了出去。
许名友胸前的平安锁晃着,纪抒舟也弯腰去捡,最后收拾干净端上新的茶杯,这一次许名友终于伸手想接住,但纪抒舟却没有放手,就那么单膝跪在床上端着喂他。
许名友眼睫湿的打绺,瘦出凹陷的脸依旧苍白。
纪抒舟想把心掏出来放到他手里,再拿着他的手将心捏碎,变成一滩血肉模糊,两个人都是疯魔。
但他不能,他不能待太长时间,陆秋檐只给他批了几天的假,小幺屿已经开始挑衅,一开战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结束,他还有没有命回来。
但可以知道的是,这一走,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永别啊……
许名友声音不再暗哑,但依旧是明显的哭腔:“秦自闲解出来的是什么?”
他哭这一场,清明了些,纪抒舟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前的头发:“没有时间,许司令要回来的消息被委员人知道了,不止谷阳桥,他们在津北桥,宋下桥上都有埋伏,等司令的车上去就行动,消息应该是陆呈山传出去的,藤野医生也是他故意留下的,就是为了让许司令回来……但是,昨天,秦置在小幺屿和洵州之间的回沙海峡上找到了陆呈山的……一部分尸体,是委员人干的……”
他只剩半截上身,被海水泡的浮肿发白,眼睛也被人挖走了,是生前委员人下的手,也算是报应不爽,尽管不是死在自己手里,最后那半截尸体的下场他没在意,没来得及听,就匆匆赶回来了,他没有许奇友的地位和影响,所以一路上谨慎些,没遇见什么事。
许名友抬眼看他,无力但满是恨意,这样的下场还不够,他没亲眼看见真是可惜,于是开口:“怎么没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被人收拾了,怕晦气传给你。”纪抒舟捏着他的手腕,也是薄薄的,像秋天落下的枯枝,随手一折就断了,他凑过去亲了亲许名友的眼睛,以及手腕,只剩下这人还活着,自己也还活着的庆幸。
那脉搏太微弱了,每一次跳动就好像下一秒就归于沉寂了一半,他嘴唇在上面蹭了蹭,舍不得离开那片皮肤。
许名友也伸手去揉他的脑袋,外面的天好阴,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大哥走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这个冬天像是没完没了,已经离了春,依旧是冷,好像随时都是一场大雪。
阿旌说已经到了吃完饭的点,这次是紫檀莲花云纹的方床案,许名友没法下地,他连站起来都费劲了,医生说最好还是走动走动,但许名友却觉得费劲,没有必要,干脆就这么躺着了,他本来就不是好动的人,之前有什么事都是大哥扛着,也不需要他做什么。
可是没有大哥了。
他吃着饭,大多是流食,纪抒舟在喂他,看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喂到嘴边也没开口,眼睛也红了,于是将碗放回去,摸着他的脸,几乎是自嘲般说:“没关系,大哥在那边等我们,如果你走在我前面的话,就可以先去找大哥,不用害怕,如果我先走了,就在那边和大哥一起等你,没关系的,等我们到了那边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你,我,和大哥,我们。”
他笑着说这话,许名友便看着他,红着眼睛扯嘴角,看上去有些可怜,像是被谁欺负着一样,其实他们都在被欺负,被这个操蛋的时代捉弄,被无情的命运戏耍。
像一群毫无意义的蝼蚁。
安排两个人见一面吧,最后一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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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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