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抒舟在贺苍煜后面才出院，俨州的天也是阴的，刚学会了抽烟，贺苍煜经常拿这件事打趣他，但是他也只是勉强笑着叼烟，吸一口然后转开视线。

烟雾弥漫之后，贺苍煜也明白了什么，可能是宋斯捷跟他说了些什么，所以后来再看他抽烟抽烟便也不说话了，单单给他点火，自己也点一根，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墙边，沉默着抽烟。

腿上的石膏拆了那天，纪抒舟看见贺苍煜依旧是拄着拐，在做康复，他就等在门口，一根烟点着，却只吸了第一口，一直到贺苍煜从里面出来，他将还燃着的一截烟蒂攥进手心，在看见贺苍煜满头大汗一只腿还是不灵活的时候，纪抒舟恶趣味的想把他的拐杖踹倒。

但他一直没这么做，因为那天贺苍煜告诉他：“我要走了。”

远处还能隐隐听到枪炮声，纪抒舟就在他面前，沉默着点头，手下意识想摸烟盒，原来养成一个坏习惯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口袋里是空的，他没能摸到。

“什么时候？”

纪抒舟索性把手揣进兜里，他腿还有些疼，长时间站着的时候要交替重心换腿，看上去就有些吊儿郎当的，陆秋檐之前说过他很多次，越来越不像话了，但他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就这两天，走之前肯定去找见你。”贺苍煜说话声音都有些虚，膝盖很痛，复建也不能干重活，“二队以后的队长就是赵希了，你认识的，跟你关系很好。”

纪抒舟喉结上下动了动：“是，我们关系很好……你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对，”贺苍煜一点不避讳，“我已经想好带他去哪里了。”

那便是有了盼头，纪抒舟没有问在哪里，他说：“那里有湖吗？”

“哈哈……”贺苍煜笑了两声，转为咳嗽，最后才说：“有的，不是很大的呼，但是那里没有战争，很安全，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以后这里的仗打完了……”他话锋一转：“那再说吧，也不一定会回来。”

纪抒舟点头，在另一边扶着他回病房：“宋斯捷都给你安排好了？”

一路上还有其他的伤员病人和护士，贺苍煜只是笑，最后在人少的地方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他其实没打算把我留着，毕竟我是个祸害……”

其实关于这件事纪抒舟并不意外，他反而对宋斯捷选择留着他这件事表示了一丝丝的诧异，于是贺苍煜接着说：“你认识宋熙吗，宋斯捷的……呃……”

他欲言又止，可能是不敢出口，又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于是纪抒舟适时打断：“我知道。”

看着贺苍煜的表情不再为难，纪抒舟没再开口，只是听他说着，

“可能就是因为宋熙，这人之前给他寄过一封信，不知道写了什么，才让他松动了。”

那封信，纪抒舟也知道，宋斯捷之前跟他说过，连同那封信一起告知的，还有另外一个消息。

所以纪抒舟的脸色很快黑下去，贺苍煜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靠在墙边看他，纪抒舟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贺苍煜在看他。

一片沉默中，贺苍煜率先开口：“我不抽烟的时候，你也别抽烟，病患不能闻烟味。”

这话没心没肺，昨天中午两个人还偷溜出病房，在走廊外面不起眼的角落抽烟，但是纪抒舟却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依旧是沉默，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摸上胸口，贺苍煜目光上下扫视了一遍，最后把自己的烟盒塞进他兜里，从里面抽出来一根自己叼上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最后还活着，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来找我。”

而纪抒舟听到这话却笑出来：“不会的。”

不回去找贺苍煜，还是不会活着。

贺苍煜没再追问，在纪抒舟垂下的目光中明白了一点。

最后纪抒舟扶着他回到病房：“你膝盖的情况。他知道吗？”

贺苍煜费力坐下去，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一点，我没全告诉他，不然让他拿住了，以后就压不住了。”

你现在就已经让他拿住了，纪抒舟腹谤，嘴上鼓励：“那你加油。”

临走，贺苍煜又突然叫住他，纪抒舟回头看他，贺苍煜却刻意不与他对视：“你还年轻……”

后面的话，纪抒舟已经能猜到了。

他年轻，那又如何呢，可能是冲动，但他不会后悔。

纪抒舟没法把话全部说完，只是看着他，贺苍煜就说不出话了。

他们面对的人不一样，也无法设身处地的想些什么，他没有再问如果许砚茶不在了，贺苍煜会怎么半办，因为他觉得就算问了，连贺苍煜自己都无法给出答案，而且，他总想着避谶，四处都是战争，天底下有情人能多一对是一对吧，就算是许老板讨厌的人……

他没在想，只是跟贺苍煜说：“你好好休息吧。”

但这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贺苍煜便不再说话了，他与许名友的交集并不多，但是总觉得他和许砚茶是有些相似的。

这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对任何人都不合适，严重的可能还会被收拾，但是毕竟是同一个父亲，贺苍煜仔细想了想他和许名友所有的联系，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有些东西竟然神似。

纪抒舟可能也察觉到了，只是并不愿意承认，他们心知肚明，从看到纪抒舟抽烟的那一日起，他就猜到了，想来那位已经是不在了。

感情不多，所以对这件事也并不深刻，而许砚茶，至今被蒙在鼓里，许奇友和许名友都已经不在了，锦堂春里的一家子人，如今就只剩他自己。

他想到许砚茶不久前跟他说过的“不会真的不管他”，无声的笑了。

纪抒舟从医院出来才点上烟，阿旌前日里来信，说是许老板已经不在了，火化之后的骨灰，一部分撒进蒙洋河，一部分留在江不千，剩下的很少很少的一捧，被他们带上了路，跟着阿旌，等他以后在哪里定下来，那捧骨灰就埋在哪里。

信被他收起来，不敢再看第二遍，开头关于许老板的消息，他看了三四遍，才能往下看进去。

如今想起来，连夹烟的手都在颤抖。

眼球酸涩，什么水分都锁不住，纪抒舟抹了把脸后轻笑。

陆秋檐发下消息，往西撤退，需要有人留在这里断后，没说具体要多少，当时问的时候，陆秋檐脸色很难看，最后也没开口，他猜到了大概。

那便是去送死吗，刚想睡觉就有枕头送到。

纪抒舟莫名笑起来，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当成傻子，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他对陆秋檐说他想去，然后就看见陆秋檐抬头有些震惊想反驳但是有能理解他这个决定的表情，变幻的很精彩，纪抒舟只是没有表情地看他。

陆秋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前途浩荡，你什么都明白……”

“我都明白。”纪抒舟语气坚定。

“你就非要……非要跟着他。”

因为避谶，所以纪抒舟没用尚清浅举例，他只是看着陆秋檐的眼睛，一言不发。

陆秋檐在文件上签上字，笔尖在纸上哗哗作响：“他把你托付给我……”

后面，谁都没在开口，两人都是如鲠在喉。

想到的都是那一双人。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如果没有伤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