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陆秋檐是听到命令回后方会和的时候恰好遇见他们,顺手救下了,整支队伍伤的很重,他看见纪抒舟差点以为这人已经死了,不管不顾地跑上去跪在旁边把人抱起来,发现人还有呼吸才放心,只是晕过去而已。

也没敢用力,上手一模就是血,肩膀上,脸上,两条腿上,弹孔往外汩汩流血,后方与人过来往里塞了纱布才暂时止住,被人抬上担架,一转眼就看见贺苍煜还在那里跪着没动,于是目送纪抒舟被抬走之后,过去大发慈悲地将他手上的绳子割开了,看见地上的那一摊蔓延开的血迹才发现他膝盖上的伤,贺苍煜抬头看他,一句话没说,曲腿坐到地上,很久,才勉强笑了一下:“我估计也要被抬着走。”

陆秋檐低头看着他,对视间谁都看不透对方的心思,最后还是让人抬担架过来了。

最后很多人都是被抬回去的,纪抒舟失血过多,但年轻身体好,躺了两天就醒了,除了小腿上被山本打的那一枪,其他的没伤到骨头,被安排了住院。

恰好和贺苍煜是隔壁床,两个人受伤的都是腿,一个左腿一个右腿,每天什么事也没有,从醒了开始就用床边放着的拐杖打架,一句话不说的,我戳戳你,你戳戳我,偶尔白色帘子拉起来也不妨碍他们隔着帘子挑事。

那天陆秋檐和宋斯捷突然一起来看他俩,一个坐在纪抒舟旁边一个坐在贺苍煜旁边,画风却是截然不同。

陆秋檐很担心,毕竟也是跟了自己这么久,哪怕是条小狗受了伤也是会伤心的,问了问他的伤势,又说那边撤退了之后他们的主力也挡在那里,现在没什么事,让他别乱动,到时候还能再回去。

而隔着一层帘子,宋斯捷居高临下:“能站吗?”

“废了,站不起来,我要退了。”他说的是实话,那颗子弹打断了韧带,但也有些偏,不然他估计要和许砚茶一样下辈子坐在轮椅上了,“他在哪?”

“送走了,到时候带他来见你,”宋斯捷双手抱胸,“复检要多久?”

“半年,你等的了,委元人等得了吗?”贺苍煜抬头看他:“你就非可着我一个人霍霍,那不是还有小四和小五吗,我要带他走,送我。”

宋斯捷面上看不出情绪,良久之后才点头:“可以,但是山本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贺苍煜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所以低头沉默,旁边陆秋檐和纪抒舟说话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传过来,听不真切,想了很久才说:“许砚茶,之前在他手上……”

那个名字一开口,宋斯捷就明白了大半,毕竟人救回来之后,差不多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情况他也清楚。

最后宋斯捷没有再问,象征性的安慰,让他先养伤,和陆秋檐一起走了。

帘子被拐杖扒拉开,纪抒舟跟他对视上:“我听见了。”

“那你好厉害。”贺苍煜翻了个白眼,翻身不看。

纪抒舟喊他:“你没法再打仗,可以跟他在一起了。”

“羡慕?”贺苍煜没好气,他腿被吊着,翻不了身,只能转头不去看纪抒舟。

但是那人就看着他的后脑勺:“一点点,不过如果你的腿没受伤的话就更好了。”

像找茬,但没证据。

贺苍煜笑了一声,才回头看他:“那真是可惜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纪抒舟着实是羡慕,“我可以送你。”

“不知道,”贺苍煜罕见的有些惆怅,“等复检好,能下地走路之后再说……不用你送,你上次送二队,人就没回来,之前你偷偷去送许奇友,他也没回来。”

纪抒舟张张嘴,想不到有什么话能反驳,最后垂下眼睛有些失落,不知道是想到死去的两个重要的人,还是被贺苍煜这一通怼的。

最后他说:“我是一定会死在战场上的,等伤好了我就回去,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能下地了。”

从离开玉鼓镇到现在,他没有给许名友寄过信,怕收到回信,又怕收不到回信,所以干脆不写。

总以为这样许老板就能晚些走,就这样自欺欺人得可笑。

受伤的这一阵,两个人各自想着心窝里藏着的人,心照不宣,但是谁都没有戳破。

后来有一天,纪抒舟能下地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在走廊练习,在病房门口看见了推着许砚茶的宋斯捷走进房间,连忙拐进另一边,不去打扰,这时候回去怎么看怎么尴尬。

宋斯捷把许砚茶推进去之后自己出来了,还贴心的关上门,在门口掏出一支烟,但想到这里是医院又收了回去,靠着墙突然出声:“看见你了。”

于是纪抒舟走出来,拄着拐走到他旁边,同样靠着墙,都低着头,好像凑成了另一副拐杖。

宋斯捷给他递了一根烟,纪抒舟摆手,他本来是不抽的,但是宋斯捷说:“许名友撑不过这两天了。”

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去,顿了一会,像是在消化他的话,然后长叹一口气,颤抖着去接那支烟。

宋斯捷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纪抒舟第一次抽,被呛了一口,烟味刺鼻,他就只抽了第一口,之后就两根手指夹着,看着袅袅的烟,白色的部分越来越短,最后烧到烟尾,被烫到手指他也没再动一下,再开口的声音有些哑:“那边来信了吗?”

宋斯捷从他手上将那截烟屁股拿下来,扔地上用脚尖捻了捻,将火星熄了,看了一圈发现垃圾桶有些远,于是将烟蒂放进纪抒舟病号服胸口的口袋里。

“来了两封,一个是我的私事,另一个是舒柚寄来的,你认识,说他就这两天,你现在估计赶不回去,但是如果你执意要回的话,陆秋檐给你备车。”

纪抒舟脑袋有些发昏,他抬头看了宋斯捷一眼,于是宋斯捷给他点第二支烟,一句话没说,这次纪抒舟没再被呛到,吸进去又吐出来,一直拐杖摔在地上,“哐当”一声,但是两个人都没在意。

宋斯捷将那一整包烟都给他:“我第一次抽烟是明白自己真的喜欢他的时候,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戒过,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我总想着安定……”

“那不叫安定,”纪抒舟吐出一口烟打断。

“随你怎么想了,”宋斯捷并不在乎,“他一直想走,这次真的逃出去了,却写信给我,说他真的也爱我,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并不配被他喜欢,所以等一切结束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如果还能遇见,他希望可以跟我好好谈谈。”

所有人都在等战争结束,纪抒舟不是,纪抒舟在等战争开始,等他死在战场上和许名友再见的那一刻。

他点了第三支烟,一直没有说话。

宋斯捷将他的那只拐杖扶起来,纪抒舟没接,于是就跟他一样靠在墙上,宋斯捷站到他面前,用两根手指将那支烟捏灭了,还剩下半根。

纪抒舟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不回去了,来不及……就算了。”

算了两个字几乎是气音,他另一只扶着拐杖的手攥得发白,那支烟依旧被捏在手里,纪抒舟觉得胃里翻涌,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就抽了这么多吧。

上一次胃里这种感觉,是阿筹走的那天,他吃了那只糖葫芦,于是晚上,一场大火烧化了所有,而如今,这一场大雪,从初识到现在,漫漫无期。

冬日漫长,初春乍至,但是被冻坏了的花,遇见再好的太阳,也注定了无法重回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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