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棉袄

最后一抹余晖完全没入了天际,四周变得昏暗无比,偶尔还能听到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声,裴迟桑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在叫,但是现在她没有那么害怕了。

树下铺满干燥的落叶,她看着那厚厚的落叶中,钻出一只动物幼崽。灰白相间的皮毛,小小的一只,看起来有些瘦弱,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镶嵌在圆滚滚毛绒绒的脑袋上,此时正左右晃着小脑袋,蹬着四肢,嗷呜嗷呜地叫着。

幼嫩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消掉了一些裴迟桑心中的恐惧,即使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幼小到随时都会失去生命的幼崽。

裴迟桑走过去,慢慢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幼崽抱了起来,抚摸着它茸茸的皮毛,捏了捏它的短尾巴,“你是一只狗狗吗?”

它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声,似乎在表明自己是一头狼,不是狗!

裴迟桑没听过狼的叫声,深以为它就是一只狗。她又问:“你的家人呢?它们丢下你了吗?”

它自然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只是嗷呜嗷呜地叫着,身子一直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这幽深的林子里入了夜的冷。

裴迟桑自问自答,有些悲伤地轻声说:“我们都是一个人,那以后,你就和我一起吧。”

说完,她摸了摸它的脑袋,觉得很高兴,因为她现在有伴儿了,即使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幼崽,却带给了她勇气。

“等我找到哥哥,就有很多吃的啦!我会分给你的。”裴迟桑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将它搂在怀里,坐到大树底下,缩成一团,靠在树身上。

“你叫什么呢?”裴迟桑絮絮叨叨地,似乎这样便不显孤寂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唔……”

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最后苦恼地问:“你说叫什么好呢?”

怀里的幼崽奶声奶气地嗷呜嗷呜了几声。

裴迟桑很欢喜,觉得自己的问话得到了回答,最后决定道:“就叫你小棉袄吧!”

“你就是我的小棉袄了。”裴迟桑轻声道,“唔~我娘好像也说过我是她的小棉袄。”

“可我已经快不记得她了。”

裴迟桑喃喃地道。

入了夜的树林,幽深且寂静,各种各样的奇怪声音此起彼伏,更称得岑寂与诡异,与此同时,还有扑面而来的寒凉,

即使现在是夏天,但没有了阳光照耀的树林,就如被晾凉的热水,逐渐冷却了下来。

除了寒冷与害怕,还有无法忽视的饥饿。裴迟桑盯着地上的枯枝,想象着那是一只大鸡腿,于是愈想愈饿。她咽了咽泛滥到嘴边的涎水,心思开始活络,朝四周张望了一翻,但黑漆漆的,又能到哪儿去找吃的呢?

裴迟桑又失望地低下头,抚摸着快要睡着的小棉袄柔软温热的皮毛,还有它瘪瘪的肚子,“你饿不饿呀?你肯定也饿了。”

“我也好饿呀!”裴迟桑委屈地道,“我还想哥哥了。”

她努力地忽视咕咕叫的肚子,搂着怀里的一团温暖自言自语,渐渐地,奔波了一天的她困意席卷而来,脑袋靠在树上,慢慢地睡过去了。

……

赵卓这边,发挥了在边疆跟随宋顗尘杀敌的经验,只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将贼匪一网打尽,但让人失望的是,没有找到裴迟桑。

他又连夜审问了当时在场劫人的贼匪,也没有从他们嘴里听到想听的话,赵卓逼供的手段,即使是九尺大汉也难以招。

但没有就是没有,任他们将匪寨翻个底朝天,或者威胁、结果他们的性命,也找不到裴迟桑的半个人影。

行风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忐忑不安地禀告给主子,但主子除了周身笼罩起冷意,再没有表现出任何焦炙的神情,只是吩咐赵卓与秋雪两人继续寻找,而行风,则被安排去做其他的事情。

赵卓禁不住猜测是不是他们将厌厌姑娘在主子心中的位置估量的太高了。但厌厌姑娘失踪一事皆因他疏忽大意,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力将厌厌姑娘寻回。

宋顗尘不知赵卓心中的猜测,裴迟桑那边他固然也担忧,但既然没有被贼匪劫走,便应是无事的,目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已经升到半空的明月与满天的星辰,脑海中梳理着今日得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但想着想着,天上的圆月渐渐变化成了裴迟桑白嫩的脸蛋,繁星像她笑意盈盈的双眸,宋顗尘猛地回神,认识到自己因为什么而意识涣散,又怔忡了良久,直到一旁的谢安出声道:“主子,很晚了,您先休息吧。”

“几时了?”

“回主子,子时过了。”

宋顗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房。

这一晚,他睡的不踏实,天还未亮,便醒了,将将穿上衣裳,便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未见人,先闻了其声。

“主子!”

一向情绪不外露的行风,未禀告便急匆匆地走进了屋里,“主子,昨夜关押贼匪的牢房走水,火势过大,无法扑灭,关押的一百零二十七口人,全部丧命。”

宋顗尘蓦地转头,眼神凌厉,“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行风摇头。

一旁的谢安有些震惊。贼匪中有不少已经成家的,上有老下有小,他记得,里头最小的,才刚刚满月。

即使他曾经杀敌无数,鲜血的刺激对他而言早已麻木,但此刻,也不免为那葬身在火海中的孩子感到痛心。

行风又紧接着道:“在灭火时,火势不灭反猛,属下怀疑,这走水,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宋顗尘并不惊讶,颔首吩咐行风:“查,尽快。”

“是!”

行风走了之后,宋顗尘沉着脸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最后长叹一声,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谢安。”

“主子?”

“唤赵卓回来。”

谢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可那边……”

宋顗尘想了想,道:“再让阎知府派多几个人跟着秋雪。”

“是。”

谢安应下,便要领命去办。

“等等!”宋顗尘又突然出声叫住他,转身去拿了一副卷轴出来,交给谢安,“让阎知府交给在城门驻守的官兵。”

谢安看了一眼卷轴,瞬间明白,双手接了过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谢安出去没多久,这座府中伺候的下人忽而来向他禀报,说是大门外有人闹事。

宋顗尘彼时刚打完一套拳,正在用早膳,闻言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因何闹事?”

“说是……”下人知道这是阎大人都惧怕的贵人,因此自己更不敢得罪,小心翼翼地回道:“说是要替阎良少爷……鸣不平。”

宋顗尘放下筷子,用巾帕拭了一下嘴角,“知道了,退下吧。”

来人弯腰退了下去。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没有功夫理会,自会有人前来处理。果然,没多时,便有官兵将门外闹事的人都清理了干净。

赵卓也在此时赶了回来,一进屋便朝宋顗尘行礼,“主子。”

“嗯。”

赵卓站起来,“主子让属下赶回,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宋顗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安静了半响,他才问:“可有消息?”

赵卓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厌厌姑娘,摇了摇头道:“属下无能。”

宋顗尘点点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而吩咐,“那边我已让阎知府加派人手搜查。你先去,查一个人。”

“谁?”

“阎坤。”宋顗尘看着他道,“我希望,你能带回些有用的消息。”

***

当日头升至半空,饥肠辘辘又焦渴至极的裴迟桑终于找到了一条从山间流下的溪水,她抱着小棉袄,拖着沉重却又欣喜的步伐奔向小溪边,将小棉袄放在草地上,自己匆匆洗了手,再掬起一捧水,先送到了小棉袄嘴边。

小棉袄的叫声愈来愈微弱了,裴迟桑很害怕它会死。

但幸好,它还会自己喝水。

粉嫩的舌头卷起水喝了几口,小棉袄似乎恢复了一些,晃着脑袋慢悠悠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裴迟桑很高兴。

她一连灌了好几口水,可肚子似乎更饿了。

她和小棉袄在溪边休息着,只感受到排山倒海的饥饿和疲惫,坐在地上恨不得再也不动了,但她潜意识里知道,再坐下去,只能等死。更何况,她还没有见到哥哥,现在又有了小棉袄,她必须要走出这片山林。

裴迟桑努力站了起来,抱着小棉袄,一人一幼狼,顺着小溪一路往下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看到日头又慢慢暗淡了下来,裴迟桑心里开始恐惧,抱着小棉袄,身子瑟瑟发抖。

“小棉袄。”裴迟桑喃喃细语,语气无助又满溢着悲伤,“我们要死了吗?我们肯定是要死了……”

说着说着,她开始哽咽,“对不起小棉袄,要让你跟我一起死了,呜呜呜……厌厌好饿啊!厌厌不想死,呜呜呜……哥哥,你在哪里啊?”

小棉袄也在她怀里嗷呜嗷呜地叫着,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也在为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而哀悼。

裴迟桑一面哭,一面走,泪水模糊了眼眶,差些让她绊倒在盘曲出来的树根上,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再睁开眼时,她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家亮灯的房子。

她差些以为是出现幻觉了,闭眼再睁开,那房子依然在,而且在她面前,便是一条她只要迈出一步,便能踩到的宽阔道路。

裴迟桑欣喜若狂。

亲了小棉袄一口,“小棉袄,我们不用死啦!”

小棉袄:“嗷呜~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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