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迷路

知府门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敛声屏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撇过一旁周身气势霎时变得凌厉的男人。

看着跪在面前浑身狼狈的赵卓,宋顗尘有些一瞬间的怔忡,俄而,他缓吐一气,语气冷然地问:“说清楚。”

赵卓头低得更下了。

主子虽没有大发雷霆,但这山雨欲来的语气,才更叫他胆寒,他迅速而又简练地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但属下潜入匪寨逐一搜查了一翻,却并未发现姑娘的踪影,为了以防万一,现下秋雪仍守在匪寨。”

聿朝如今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以打家劫舍为生的已是寥寥无几,便算是有,也是在穷乡僻野的地方,更遑论这繁华富裕的宋州?

但如今还不是纠结贼匪为何存在的时候,宋顗尘眉头紧皱,脑海中浮现出裴迟桑受欺辱或是身无分文不知何处去的可怜模样,一颗心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站在一旁的阎坤已是冷汗直流。在他的管辖之下,还有贼匪胆大包天地打家劫舍强抢民女,这顶治理不严的帽子,他是摘不下了,为了争取赎罪的机会,未等宋顗尘做出指示,阎坤立马道:“这帮贼匪盘居在易守难攻的琉汾山,下官多次派人攻打,但都无济于事,简直如狗皮膏药一般难缠。六爷放心,下官此次定派兵前去将这帮贼匪一网打尽!将您要找的姑娘,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阎坤一脸愤怒地撇清,急于表明立场:自己并不是没有派人驱逐过,但都是无用功,因此也并不怪他啊!

但宋顗尘现下没有心情同他虚与委蛇,顺着他的话道:“那便请阎大人尽快将贼匪抓获,只一件事……”

宋顗尘双目攫着阎坤,那眼神仿佛一把带刀的铁锁将他定在原地,“活捉贼首。”

阎坤在这目光的威慑下腿软地简直要跪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后战战兢兢又诚惶诚恐地应道:“……是、是,请六爷放心。”

赵卓一身黑衣有几处被割破,露出了白色的里衣,身上还有伤口,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敢松懈,匆匆包扎了一翻伤口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一队人马奔往琉汾山。

宋顗尘思虑一翻,最后将行风也派了出去,带了些人在回城的路上搜寻裴迟桑。假使她没有被抓走,那么便很可能是按原路返回来找他了,只期望她聪明一些,不要走错了路。

宋顗尘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是乍然听赵卓说她不见了,心情忽而变得沉重,到如今依然有些怔忡,想着她傻乎乎地,会不会遇到危险,假使真的被贼人抓走了,会不会……

宋顗尘不敢想。

他常年行军打仗,需要冷静的头脑,敏捷的思维,他不会对已经发生的结果假设,因为那无济于事也浪费时间,但如今他忽而有些后悔将她送走,假使带着她,也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她留在身边也没有妨碍他什么,只是有时候叽叽喳喳地,有些吵,但如今没了那道百灵鸟似的声音,反而又觉得安静了些。

宋顗尘不明白自己忽而的多愁善感,他也没有时间去挖掘,他怀疑各地已经有官员开始勾结,或许不止在广陵。

本准备下午便启程南下的计划暂被搁置,宋顗尘在一处阎坤派人安排好的宅院安置了下来,午膳都未用,便往当地一家最富盛名的酒楼去了。

宋州繁华,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宋顗尘在一家名为芙蓉楼的酒楼门前驻足,抬头看了看门匾上的鎏金大字,抬脚走了进去。

不愧是宋州远近闻名的酒楼,大厅都坐满了客人,他谢绝了跑堂的招待,上了二楼,找到了天子号的雅间,推门走进去。

一声酒蛊碰桌的声音响起,伴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呦!宋六爷您可来了,我都已经自饮自啜完一壶酒了。”

宋顗尘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正好便宜了你?”

“这话说的。”说着,男子亲自斟满了一蛊酒,推到了宋顗尘跟前,“我哪敢喝您这份酒啊!都给您留着呢。”

宋顗尘看了他一眼,端起来一饮而尽。

对面的人瞬间笑开了,朝阳般的笑意升到墨玉般的双眸,上挑的眼尾仿佛带着一把软勾,如冠玉的脸染上几分薄红,应是喝了酒的缘故。

一个男子,竟生得比女子还艳丽,要是换个人,恐怕便要被这姿色摄住了心魂,但宋顗尘自小便与其相识,除了刚开始觉得一个男子,比女子还艳丽,有失男子气概,但后面相处便不觉有何不妥了,这人虽生得艳丽,手段却比谁都狠辣,托他去办事情,再好不过了。

宋顗尘放下酒蛊,“逸明,我今日找你,是有事要托你办。”

苏近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知道,不然你还会为了和我叙旧,不远千里从京都跑来找我?”

他明里暗里讽刺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宋顗尘没有任何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欣慰道:“你明白便好。”

苏近良气地吃了一颗花生米,“说吧,什么事?”

“阎坤。”宋顗尘道,“你觉得这个人如何?”

“阎知府?”苏近良沉思一瞬,“我与他没有什么交集,倒是他的第二个儿子,阎拓,也是行商的,阴险,奸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有一回他想与我做一笔生意,我没答应。”

“什么生意?”

“绸缎生意。”苏近良大言不惭地道,“他知道我正有这方面的打算,许是知道争不过我,便想要与我平分这份买卖,呵!最后我没答应,他便利用他父亲在宋州的权利,暗地里想将我弄垮。”

苏近良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孙子!”

能从苏近良的嘴里听到他评价旁人阴险狡诈,不简单,毕竟他比任何人都能担起这个名头,想来那人对他的生意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啧!我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不过是想留他再蹦跶两天。”苏近良道,“跳梁小丑,也挺有趣的。”

“更有意思的,是不知他做了什么生意,突然便如喷发的井眼,财力与日俱增,但我派人去查,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苏近良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但我觉得,这恰恰是最反常的。”

“你再派人去查一查这个阎拓。”宋顗尘修长的手指捏着青花酒蛊,“最好阎家上下,都查一查。”

“怎么?发生了何事?”

宋顗尘双眸盯着手上的酒蛊,转了转,“我看阎府有许多本不应该摆在一个知府屋里的物件。”

“所以……”苏近良一脸的一言难尽,“只是为了一个知府可能贪污的事,你便大老远地亲自跑了一趟?”

“当然不止。”

“我猜你也不会管这些小事。”苏近良饮了一口酒,郑重其事地承诺,“放心,宋州如今我也算是闯下了半个天下了,保证给你查到你想要的。”

“这点我自然是信你的。”宋顗尘说完,顿了顿,问他:“你这是不打算回京都了?”

“回去那个家?”苏近良满脸讥讽,“我觉得恶心。”

“所以你要看着京都那位占有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宋顗尘不愿看到自己的好友因为逃避而沉沦,“名利,地位,家产,甚至你母亲给你留的……”

他言不尽,但苏近良明白,他笑了笑,“我会是那样的懦夫吗?”

宋顗尘不再多言,“你心里有数便好。”

苏近良摆摆手,“不说这些扫兴的。”

他看着宋顗尘,勾起一个笑,“我听人说,你为了一个姑娘,大动干戈啊!”

宋顗尘无视他揶揄的语气,避重就轻地道:“宋州繁华,却有以打劫为生的匪寨,你觉得正常?”

苏近良认同地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是该管管。”

随后又兴致勃勃地问:“那姑娘与你是什么干系……不,是你们,有什么干系?”

宋顗尘站起身,“我先走了,有消息后,你再派人将消息递来。”

说完,无视苏近良欲言又止地模样,径直走出了门,在酒楼门口,看着路上的行人,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裴迟桑,回宅子的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果然,一直到入夜,赵卓与行风,都没有带来关于裴迟桑的半点消息。

他不禁思索,一个大活人,还能跑去哪儿呢?

裴迟桑并不知晓宋顗尘的担忧,她在山林里转了半日,都没有走出去,又累,又饿,现下终于支撑不住,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下坐了下来,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直想哭。

当时她在马车里醒来,迷糊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哥哥,又不要她了……

裴迟桑伤心欲绝,想回去找宋顗尘,但她知道赵卓是不会纵容她的,于是在混乱的打斗中,她一路跑进了山林里。

可如今,她走不出去了。

裴迟桑瞬间悲从中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扑簌扑簌往下掉,她抽噎着,一边抹泪一边喊哥哥,无边的孤寂与无助包围着她。

她正忘我地哭着时,突然,耳边传来簌簌地声音,她瞬间被吓得噤了声,霍地站了起来,左右张望着,但太阳已经落山,周围都昏暗下来,看不清楚,她咬着唇瓣,努力压抑着害怕又无助的哭声,凝神屏气地听着动静。

树下有许多枯枝落叶,其中一小块地方的落叶不知被什么东西钻过,发出响声,同时还伴随着呜呜的声音。

裴迟桑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地方,紧接着,她的眼睛亮了亮,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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