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顗尘出门后,也未着急去做什么,只挑选性地看了看街上林立的门店,便闲庭漫步地走到了一条小巷,在一户门前种着两丛芍药的小院前停了下来,轻扣门扉。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大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后,楞了片刻,随即诧异又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王……”中年男子刚要脱口而出王爷二字,又倏地收住,恭敬又激动地唤了一声六爷。
随后忙侧过身,对宋顗尘道:“快,里面坐。”
“突然来访,叨扰先生了。”宋顗尘随着中年男子往院里走。
中年男子名葛瑀,二十年前在京都时,鞠躬尽瘁地教导了宋顗尘十三年,之后因妻子身子出了隐疾,需要静养,才选择到广陵来定居。
这座院子不同于宋顗尘临时落脚的地方。种在庭院中的花花草草显然是被人每天精心打理的,各种花卉开得葱郁鲜艳,枝叶繁茂葳蕤。一棵枝叶婆娑的桂花树下,还拴着一只黄狗,本来正趴在地上悠闲地睡着,听到动静后,两只耳朵便机灵地立起,站起来朝宋顗尘吠叫,被葛先生严厉地呵斥了一声。
院中左侧有一片竹林,每株竹子都笔挺苍翠,生机勃勃。从用篱笆隔开的青石小道拐进去,一座小茅庭引入眼帘,庭中摆放着供人饮茶休憩的石桌椅凳,一派清雅闲静。
一进到竹林里,葛先生便突然弯腰朝宋顗尘跪下行礼,“葛某参见景王。”
宋顗尘忙伸手将葛先生扶起,“葛先生不必多礼。”
葛先生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但身子骨依然健朗,精神矍铄,此刻看到宋顗尘,整个人都激动兴奋,面颊都透起红来。
“我与六爷有近七年未见了。”葛先生感慨地道,“还曾想过,不知能不能在我这把老骨头入土前见六爷一面。”
葛先生年仅十五岁的时候,便一举考上了状元,又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却一朝鲤鱼跃龙门,官授六品,入主朝堂。于是,葛瑀在京都便成了一个令人艳羡嫉妒又敬佩的存在。
可谁知,本以为会一路青云直上的人却在两年后辞了官,云游四方去了,八年之后才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许多皇亲贵胄都希望能邀请他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没曾想,葛瑀未入仕,也未当谁的幕僚,而是在京都一处偏僻的地方开了一家书院。
许多人觉得一个状元郎到头来却当了个教书匠,实在是暴殄天物,都在扼腕叹息。可几年后,凡是葛瑀的学生,大部分都一路平步青云,从无名小卒到声名显赫。一时之间,葛瑀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传唱出了一首歌谣“葛先生,状元郎,点石成金教书匠。”
于是,众多的百姓商人,高门大户,都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葛瑀门下,纷至沓来,简直要挤破了脑袋。
可葛瑀最后谁也没收,关了书院,又消失了几年,再回来之后,成了婚。葛瑀将书院重新开了起来,正当人们准备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去时,却得知,葛瑀从此以后,只教一个学生,而那个学生,便是宋顗尘,这一教,便是十三年,两人之间,亦师亦友,感情深厚。
宋顗尘很尊重葛先生,闻言也颇为感慨,“是我的疏忽,我应早些来看望先生。”
虽说两人已愈七年未见,但这份师生情,丝毫不生疏。
“哎。”葛先生摆摆手,一副无甚在意又与有荣焉的模样,“虽远离京都,但我也有耳闻,景王驻守边疆,战功赫赫,实属聿朝之幸啊!”
葛先生说着,语气满是欣慰与自豪,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人还站着,忙招呼道:“瞧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快坐。”葛先生哈哈笑,“我去拿壶茶来。”
匆匆走了两步,又顿住,看向宋顗尘,笑问:“还是喝酒?老婆子酿了些桂花酒,是用自家的桂花酿的,有三四年了,你如今来了,正好我们一块儿喝一壶。”
宋顗尘坐在竹椅上,点点头道:“就依先生。”
葛先生大步走了,背影挺直,步履轻快,似是已经许久不曾热闹一般。
不一会儿,葛先生两手各提了一壶酒回来,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酒杯与几碟小菜。
宋顗尘站起来,上前要接过葛先生手里的酒,被葛先生躲开了,笑道:“你坐着,一壶酒罢了,我如今还是提得动的。”
葛先生将酒放在石桌上,坐下,又将酒蛊与几碟小菜摆好,对那小孩儿道:“行了,看书去吧。”
宋顗尘一面替葛先生倒酒,一面问:“先生什么时候收的学生?”
“害!”葛先生摆摆手,“也不算学生。他啊,是个弃婴。七年前刚到这儿,几个月后的一天早晨,老婆子出门买米面时,突然发现门口有一个襁褓,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当时那孩子气息微弱,脸色青黑,险些还以为救不活了。”
“我与老婆子这么些年都没有子嗣,一合计,便将他收养了。”葛先生说完,喝了一口酒,“只是这孩子有个缺陷,不会说话。想来他的生身父母便是因为这个原由,才将他弃了。”
宋顗尘点点头,修长的手指捏着酒蛊,问道:“师母不在家中?”
葛先生说:“她啊,出街买东西去了。”
“六爷此次下江南,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吧?”葛先生笑眯眯地道,“来看望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只是顺道儿的事。”
“先生说的哪里话。”宋顗尘又替葛先生满上酒,“学生来看望先生,是应该的。”
葛先生哈哈笑,“几年未见,倒是会说话了。”
对于宋顗尘的清冷,葛先生也是深有体会。宋顗尘说话向来言简意赅,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绝不再多言语。
“如何?”葛先生看着宋顗尘,笑问:“这酒可合你意?”
宋顗尘道:“酒香浓厚,醇馥幽郁。师母酿酒的手艺是愈来愈好了。”
葛先生笑说:“还担心你喝不惯这种酒。桂花酿的酒,酒香甜郁,酒味却不够浓烈。下次让老婆子酿个罗浮春,等你再来,开封正好。”
宋顗尘知道葛先生是想说等他去了之前可以再见一面,他笑了笑,举起酒杯,郑重地道:“一定。”
葛先生也举起酒杯,调侃着:“下次来,身边也该有个知心人了吧?”
宋顗尘喝酒的手一顿,脑海中蓦地出现了裴迟桑的脸,他吓了一跳,赶忙驱逐这个画面。
葛先生是个过来人,看到他这怔忡的模样,揶揄道:“难道已经有了?”
他也没有听闻过景王大婚的消息啊。
宋顗尘无奈地摇摇头,“这事不急。”
葛先生闻言,满脸不赞同,还待要说什么,便听到竹林外有谈话声。
葛先生了然地道:“这是老婆子回来了。”
果然,没多时,竹林外出现了一道身影,拐过弯儿,后头还跟了一道。
宋顗尘目力极好,看清来人后,觉得有些眼熟,回想了一遍,才想起是在阎坤府上见过的姑娘。
也许是没有什么操心的事情,远远看起来,葛夫人显得很年轻,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靛蓝色衣裙,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婉约气息。
宋顗尘站起身,朝葛夫人点了点头,“师母。”
葛夫人见到宋顗尘,也很高兴,眼角的皱纹都明显了起来。她走到宋顗尘面前,当即要行大礼,被宋顗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师母不必多礼,当我是个普通的晚辈便好。”宋顗尘道。
葛夫人笑眯眯地仰视着宋顗尘,目光慈爱,“王爷真是愈发俊郎了。”
一旁的葛先生听到自家夫人对宋顗尘的称呼,提醒地轻咳一声。
葛夫人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笑道:“瞧我,高兴地忘了。不过六爷不必担忧,明月也不是外人。”
葛夫人身后的女子,正是魏明月。她着一身水青色的衣裙,肌肤甚雪,青丝乌黑,衬得唇红齿白,靡颜腻理,在这儿清雅的茂林修竹中,是一抹艳而不媚的色彩。
宋顗尘笑了笑,“无事。”
葛夫人将魏明月拉上前,介绍着:“这是明月,京都魏御史的嫡长女。我与她母亲是结拜姐妹,我比她母亲年长些,因此也算是她姨母。”
“此次她来广陵看望她外祖母,也顺道来陪陪我这个孤家寡人。”说着,葛夫人瞪了葛先生一眼。
葛先生移开视线。因为他不怎么愿陪葛夫人上街,于是常常被葛夫人埋怨。
魏明月笑着上前,识趣地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见过六爷。”
宋顗尘恢复冷淡的模样,颔首道:“不必多礼。”
“说起来,明月还要感谢六爷呢。”魏明月突然道。
“哦?”葛夫人诧异,“你们见过面?”
魏明月点点头,“在宋州停留时,险些出事,幸亏遇到了六爷。”
葛先生笑了笑,说道:“这是缘分啊!”
随即被葛夫人瞪了一眼,葛先生赶紧嘘声。
魏明月却低着头,羞涩地红了脸。
“你们先聊着。”葛夫人拉着魏明月的手,对脸色淡然的宋顗尘笑着道:“这天色也不早了,六爷用了晚膳再走吧,我现在就去准备。”
说着,转身要离开,宋顗尘却拒绝了,“不了,改日再用也不迟,我在广陵还得待上许久。”
葛先生问道:“一顿饭的功夫,花不了多长时间,还是你有什么要紧事?”
宋顗尘顿了顿。他哪里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突然想起裴迟桑。要是留她一个人用膳,等他回去,不知是不是要闹翻了天。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宋顗尘道,“只是前两日坐船,太疲乏,想早些回去罢了。”
“这样。”葛先生点点头,“既然往后还有时间,那也不急于一时,下次你来,再提前准备。”
宋顗尘应下。
之后又与葛先生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起身准备回去。
与葛先生和葛夫人告别后,宋顗尘出了门,刚走出小巷,背后忽地有一道娇俏的声音喊:“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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