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御书房。
屈仁和、木禹塘恰好也在。
宋顗尘将信件递给田公公,田公公呈到龙案上。
宋顗臻打开,仔细看完后,折上,随后命人烧了。
“平洲是平西王的地界。”宋顗臻沉思片刻,神情严峻,“他们将兵器运往平洲,是要交与平西王?”
“假使他们与平西王有勾结,倒也说得通。”木禹塘想起旧事,道,“平西王是美人所出,因生母地位不高,曾多次受人欺辱,性子阴沉诡谲,近些年,对朝廷也多有不满。”
宋顗臻屈指敲了敲桌案,敛眉沉思,“这封信件并不能直接证明四弟是主谋,但现下也已经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
“假使穆王是主使,但这么些年却丝毫不曾显露分毫,那这心机,未免深沉。”屈仁和摇摇头。
木禹塘直言道:“依臣看,何不即刻派人擒了那洪忍!”
“不可。”宋顗尘脸色沉着,“他们如此明目张胆,便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屈任和请示宋顗臻,“圣上以为,该如何?”
“敌人在暗,且早已谋划许久,假使我们大动干戈的筹备,他们必定抓住机会一举进攻;大部分的兵马如今又驻守在边疆,到时假使腹背受敌,便遭了。”
宋顗臻担心的是四弟宋顗珉,假使是他计划谋反,但这么些年,无论是对谁,都温柔敦厚、春风和气,即使交予他职位,他也百般推辞,没有丝毫野心的模样,如今却隐在暗处如条毒蛇一般伺机而动;宋顗臻想想,便觉不寒而栗。
宋顗臻道,“既然敌人要等我们自乱正脚,那便如了他们的愿。”
屈任和领悟,“皇上是说引蛇出洞?”
“嗯。”宋顗臻看向宋顗尘,“中秋过后,你便加强京都军防。”
宋顗尘应是,又思考起别的事来,还未想出个由头,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上。”田公公禀道,“暗七求见。”
宋顗臻道:“让他进来。”
屈仁和、木禹塘见势告退。
暗七进来跪下禀道:“皇上,凿铜山偷造钱币一事,楚公子确有参与,并且楚家也知情;如今,他们派了人,暗里毁掉了先前用来洗银的门铺。”
宋顗臻闻言,拍案而起,气得胸膛起伏,“看来是朕平日太纵容他们了!”
“还有一事。”暗七道。
“还有什么,一并道来!”宋顗臻走下龙案,来回踱步。
“当年裴家灭门,似与楚家有关。”
宋顗臻蓦地顿住,与同样为此诧异的宋顗尘对视一眼。
“有何证据?”宋顗臻站在暗七跟前,低头俯视,双目如炬,下颚紧绷。
“当年裴家是因私盐一案被处死,但属下查到,楚家也有参与倒卖贩卖私盐,但当时的证据,全都指向了裴家,楚家摘的一干二净。”暗七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请皇上过目。”
宋顗臻拿过来,打开翻阅,愈看,脸色便愈加难看;知道有人要造反,他尚且能沉着应对,但看完了这本册子,他却几乎想拔剑斩人。
“皇兄?”宋顗尘走上前,担忧地唤了一声。
宋顗臻颤抖着手,将册子交给宋顗尘。
宋顗尘拧着眉,拿过来翻看,见都是各地的庄子店铺的收益,并无可疑之处。
“这些庄子店铺……”宋顗臻满面颓丧,“都是当初……显之的母亲,购置的。”
想起往事,宋顗臻更是心痛。
“而裴家被查出私藏私盐倒卖贩卖,便是在这些个庄子店铺搜查出来的,掌事供认不讳,拿出了记录的书册;证据确凿,裴家也是百口莫辩;当时朕人微言轻,势单力薄,行刑的时间又眼看要临近……”宋顗臻想起裴家满门惨死,想起自己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几乎要哽咽,“终究是朕的错,没有能力将裴家保下……”
宋顗臻闭了闭眼,随后深呼一气,疾首蹙额地道:“再查!给朕仔仔细细地查!”
“是!”暗七允诺一声,随后退了下去。
“皇兄……”
宋顗臻叹了一口气,“查了这么多年,没有查到任何破绽;没曾想,朕快要放弃了,它却是猝不及防的出现了。”
一时,房中寂静无言,半响,宋顗臻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地道:“去吧。”
宋顗尘退了出去,嘱咐田公公好生伺候,便出宫回府了。
到了王府门前,将将下了马,守在门口的小六便赶忙上前禀告,“王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王府花匠的儿子钟龙,死了。”
往常王府也有死人,但从未有人会拿这个来烦他,宋顗尘察觉到异样,便问:“怎么回事?”
一面往里走,小六一面将来龙去脉说明,“王爷离府不多时,姑娘去了园子赏花儿,当时,姑娘正好好儿的剪着花儿玩儿呢,谁知那钟龙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从后头……抱住了姑娘,预行不轨。”
宋顗尘皱紧了眉头,脚步加快。
小六小跑着跟上,“姑娘受了惊吓,叫起来,反手将手中的剪子插进了钟龙肩膀;那钟龙吃了不少酒,恶从胆生,要打姑娘;这时小棉袄扑了上去,将钟龙……咬死了。”
这番情景小六也未曾见到,都是听木槿小菊还有当时在园子里修剪的下人说的,他还感慨着那小棉袄,真是知道护主,也凶残,以后他可不敢再轻易逗弄了。
宋顗尘加快脚步往落霞院走去。
往常他还未踏进院里,便会闻到裴迟桑玩闹的声音,如今,却是静悄悄的。宋顗尘走进屋里,木槿赶忙上前,“王爷。”
“她呢?”
木槿低声细语,“惊着了,才睡下。”
宋顗尘走进内室。
小菊此时正坐在床前,看到宋顗尘,忙起身,又试着抽回被裴迟桑握着的手,但才动了动呢,榻上的人儿便吟了一声,小菊顿时又不敢动了。
“姑娘许是害怕,一直握着小菊的手才睡的安稳。”木槿对宋顗尘解释着。
宋顗尘放轻脚步,坐到床边,握住了裴迟桑的另一只手,裴迟桑立即放开了小菊,转而抱住了宋顗尘的手。
小菊与木槿便退了下去,将帷幔放了下来,隔绝了视线。
即使盖着被褥,裴迟桑的手也凉凉的,宋顗尘替她捏了捏被角,随后将目光投到抱着自己的一双纤细白嫩的小手上,心想,就这么一双柔软无骨的手,却是将一个壮年男子刺伤了。
躺在被褥里的人,脸蛋儿小小的,怎么看都惹人起怜爱之情,不管她身份如何,在宋顗尘的眼里,她都是需要他尽心尽力护着的小傻子。
裴迟桑一直睡到了黄昏才醒,悠悠地睁开双眼,入目是昏黄的光晕,旁边还投下一片阴影。她眨了眨眼,转头看去,发现是宋顗尘,正靠在床头,眼睛闭着。
楞了一会儿,裴迟桑猛地扑进了宋顗尘怀里。
宋顗尘才知道她醒了,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哥哥……”裴迟桑声音嗡嗡的,“死人了。我看到小棉袄咬的,他的脖子喷出了好多血。”
裴迟桑抬起头看他,眼泪早已糊了满面。
宋顗尘抬手替她擦眼泪,却愈擦愈多,他转而安慰着,“他要伤你,是死有余辜。”
不死宋顗尘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他们说……他是吃了酒,才那样的。”裴迟桑还是孩童心性,在记忆里没有经历过残忍血腥的场面。虽然刚开始她也不懂为什么她会反应那么迅速地将剪子插过去,仿佛就是下意识的举动。
想起这些,裴迟桑觉得自己也是个坏人。
对宋顗尘而言,不过死个下人,况且还是死有余辜,要是他真将裴迟桑如何了,他也是不会饶他;可换作这小傻子,怕是得念个好几日了。
“不管如何,他身为奴才,欺辱主子,便是错,就是没死,我也定要重重处置。”宋顗尘拿过枕边的手帕替她擤了擤鼻子,“好了,莫要多想。”
裴迟桑没有那么快能忘记,她总是想起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红的可怕;她蜷缩在宋顗尘怀里抽噎着,时不时蹭蹭,拿宋顗尘胸前的衣襟擦眼泪;宋顗尘不仅拿她没奈何,还时不时用大掌轻抚着她纤弱的脊背。
不多会儿,木槿掀起帷幔,轻声询问:“王爷,厨下已做好了晚膳,可要呈上来?”
“呈上来吧。”
木槿应了一声,便下去了,不一会儿,小菊端了温水进来,准备替裴迟桑梳洗。
宋顗尘将窝在他怀里的人挖起来,“梳洗好之后吃晚膳,再睡一晚,明日便好了。”
裴迟桑红肿着一双眼坐起来,整个人像被霜打的花,提不起精神来;小菊将巾帕扭干,直接到床边要替裴迟桑擦脸。
宋顗尘接过来,“给我吧。”
小菊忙交到他手上,低头退到了一旁。小菊是惧怕宋顗尘的,盖因他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威严凛然,让人不敢冒犯;但现下,拿惯刀剑的人,现下却替姑娘擦脸擦手,脸色依然冷硬,没有多少柔情,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细致,似乎生怕弄疼了姑娘。
小菊心想,要是姑娘能嫁与王爷为妻,那该多好,可木槿道,姑娘身份不明,还伤了脑袋,王爷是何等身份?当妻子,是不能够的。
看着姑娘如此依恋王爷,要是哪一天王爷取了妻,哪里还能像如今一般,王妃怕也容不得姑娘总是缠着王爷吧?小菊心中叹息。
用了晚膳,两人又到院子里消食,裴迟桑拉着宋顗尘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这对宋顗尘来说,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但他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总不能一直守着,可留着她一个人,他又不放心的很。
安寝时,宋顗尘坐在床边,打算等她睡着便离开;裴迟桑心知肚明,便一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她也不像往常一样撒娇耍赖要他答应,只像只被抛弃的猫儿,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满是祈求。
宋顗尘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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