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顗尘抵不住裴迟桑可怜巴巴的模样,和衣躺到了床榻上,心中无奈,他倒是想做些什么,没奈何的是这小傻子什么都不懂,现下,还一个劲儿的往他身边靠,蜷缩在他身侧。
“哥哥。”裴迟桑低声喊他,悄悄地问,“你杀过人么?”
宋顗尘顿了顿,道:“我杀过很多人。”
裴迟桑不能想象很多人是多少人,只一个死在她跟前她都觉得害怕,要是很多人死在她面前,那得多可怕,她会每天晚上做噩梦的。
“那……哥哥不会害怕吗?”
害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杀人会不会害怕;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过这种情绪了;有些事情,一旦司空见惯,便会习以为常。
裴迟桑见他不回答,便伸手戳了戳他的腰。
“别闹。”宋顗尘抓住她作乱的手,片刻之后回答她,“会不会害怕我不记得了,但我永远不能害怕。”
裴迟桑不明白。
“性命或是重要的东西受到威胁,便会害怕,进而反抗或投降,不愿投降,便不能害怕。”他既然选择保家卫国,那么害怕这种降低士气的情绪,便不能有。
裴迟桑还是一脸懵懂。
“你只要记住,你是因害怕才反抗,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宋顗尘拿出平生最大的耐心安抚她,“你并没有错,所以不要再多想,乖乖睡觉。”
因为宋顗尘的话,裴迟桑心里的罪恶感消去了不少,她开始撒娇,脸颊蹭了蹭被褥,“我睡不着。”
先前睡过一觉的缘故,裴迟桑现在还精神着。
“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裴迟桑踢踢脚,恢复了一些精神气,“你好久没给我讲故事了。”
他也从来没有给她讲过故事……
宋顗尘叹息一声,暗道真是个小磨人精;他忽地翻过去,双手撑在床榻上,隔着被褥笼罩着裴迟桑。
裴迟桑疑惑着瞧他,眨着她的双眸,忽闪忽闪地,似乎在唱着无声的缠绵;宋顗尘想,不知等她恢复记忆后,会不会后悔当初追着他喊哥哥。
红烛燃起火光,滴下红色的眼珠,一点一滴积累在烛台上,愈积愈多;夜里起了秋风,从窗角缝隙钻了进来,蜡烛摇曳,印在床幔上的高大身影也随着摇曳了一下。
屋里头静悄悄的,蜡烛也快要熄灭了,愈加昏暗,宋顗尘低头亲了亲她红肿的唇,又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褥,才起身离开。
……
转眼间,中秋到了。京都到处都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祭月的物什,尤其是宫中,早早便准备了,到处张灯结彩,布置华美。
中秋是家人团圆的日子,宫中举办了家宴,按理说,裴迟桑本是没有资格参与宫中家宴的,况且对于她来说,也枯燥乏味。但宋顗尘又不忍将她一人留在王府,便让福总管将她带进了宫。
上次进宫那些不好的回忆,让裴迟桑对进宫不是觉得很欢喜,她只想与哥哥在家里过节,不想到这不熟悉又不好玩儿坏人又多的皇宫里来。
宫女太监都忙忙碌碌的,脚步匆匆,又井然有序地穿梭在走廊屋檐,手里提着的东西各式各样,走在路上,裴迟桑路时不时地瞧一眼。
突然,一个宫女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打量探究,眼神有些凶,猝不及防的一眼把裴迟桑吓了一跳。
木槿察觉她的情绪,疑惑地唤:“姑娘?”
“我不喜欢这里。”
裴迟桑悄悄和木槿耳语,“但哥哥非要来。”
木槿笑着安抚着:“一顿饭的功夫便回去了。”
家宴设在御花园的万春阁,抬头明月相伴,低头暗香盈袖;园里的菊花月季桂花都开了,幽幽香味缭绕,馥郁又清香;璀璨精美的宫灯高高悬挂,亮如白昼,又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虚幻缥缈。
家宴未正式开始,宫女们还在穿梭忙碌。
“公主。”
宋初容转过身,顺手捋了捋衣袖,“什么事?”
那宫女正是与裴迟桑对视的人,她悄声禀道:“上次那傻子进宫了。”
宋初容想起上次自己吃了一个傻子的亏。眉头一皱,“谁带她进来的?”
宫女道:“是福总管。”
“她是什么身份?”宋初容哼了一声,“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带进来,当宫里是什么地方?如今是中秋家宴,她一个外人,哪能参与。”
宋初容撇了一眼宫女,眼神凌厉,“她在哪儿?”
“往凌霄阁那边去了。”
“走。”宋初容带着三个宫女,气势汹汹地去了。
裴迟桑还记得上次来皇宫的不好的回忆,因此等再看到宋初容,远远的,便停下脚步,杏眸圆瞪。
木槿则暗道一声糟糕,看这架势,明显便是来寻不是的。
福总管不知两人的恩怨,笑着向宋初容行礼,“四公主。”
宋初容对从小伺候六皇叔的老人还算客气,“福总管。”
“四公主这是要往哪儿去?”福总管笑眯眯的问着。
宋初容没有回,而是睨着裴迟桑,明知故问:“这是谁?”
福总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定义裴迟桑的身份,而就在此刻,宋初容发作了。
“闲杂人等,就撵出宫去。”
话落,宋初容身边的丫鬟纷纷上前将裴迟桑团团围住。
福总管楞住了,对宋初容的行为完全不明就里,忙解释:“四公主,这是王爷的人,是王爷吩咐让老奴带进宫的。”
宋初容淡淡地道:“本宫可还没有六皇嫂呢!”
三个宫女已经开始对裴迟桑动手,木槿一人根本拦不住,福总管急的直跺脚,“四公主,这要是让王爷晓得了,可不得扒了老奴的皮。”
宋初容知道福总管是在威胁她,可她是不怕的,六皇叔要是真宠她,怎么迄今为止都不给个正式的身份?
今儿她非要报那日的仇不可!
可接下来谁也没想到,看起来娇小瘦弱的裴迟桑,不仅凭一己之力挣脱了三个比她高大的宫女的钳制,还将其中的两个推翻在地,自己拔腿跑了。
众人赶紧追上去,可裴迟桑跑的比兔子还快,转眼间便没了影儿。
福总管一张脸皱巴成一团,赶紧禀告宋顗尘去了。
裴迟桑像只没头苍蝇,跑了许久才停下来,晕头转向的,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种着许多垂柳花卉,如今天色已晚,周围寂静昏暗,看不真切。裴迟桑向远处望了望,似乎有亮光,她立刻朝有光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蛐蛐和蛙鸣的声音愈来愈清晰,脚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裴迟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拨开垂落的柳枝,她看到了前面坐着一个人,才兴奋地要跑过去,一柄发着寒光的剑突然破风而出,抵在了裴迟桑前面。
她蓦地刹住了脚。
“你是谁?”执剑的男人冰冷冷地质问。
裴迟桑傻乎乎地回他:“我叫厌厌。”
前面坐在椅子上的人动了动,转过了身来。
“南风,退下。”
裴迟桑看清他的脸,惊喜道:“啊!是你!”
宋清隐背对着太液池,清隽的脸上的笑意在昏黄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你倒是会闯地方。”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宋清隐问她,“迷路么?”
裴迟桑忙不矢地点头,“对呀对呀。”
“我又遇到了上次那个坏人。”裴迟桑走近几步,控诉着,“她又要抓我,我就跑。”
宋清隐问:“谁带你进宫的?”
裴迟桑不假思索的道:“福爷爷。”
“六皇叔对你倒是好。”宋清隐朝笑语喧哗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迟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她歪着脑袋打量他,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可怜,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低下头,忽地看见他手里真抚摸着一块玉佩,有些眼熟,她不假思索地上前拿过来,宋清隐没想到会有人这般大胆,没有防备之下便让她拿走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宋清隐将玉佩夺回来,冷冷地问:“你作什么?”
裴迟桑被他阴鸷的眼神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随后又急急忙忙的从脖颈里拿出自己玉佩,递到他面前,炫耀似的道:“你看!我也有一块儿一样的呢。”
宋清隐忍着怒意,撇了眼她手里的东西,这一看,便立即楞住了;他将她手里的玉佩拿过来,仔细看了眼正面,又翻过背面,将玉佩倒了过来,在灯光下细看,随即,脸色愈来愈震惊。
他将自己的玉佩与裴迟桑的玉佩拿在一块儿看了又看,两块玉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母亲说过,这玉佩,他们兄妹三人各有一个,但只有母亲和他已经死去的姨母的玉佩是一模一样的;玉佩的背面雕刻着繁琐的纹路,不仔细研究只觉是一块普通的玉佩,但只要倒过来仔细看,便能看到,那里雕刻着一个裴字。
宋清隐抬头看着裴迟桑,怔忡良久,但他不相信,裴家早便灭门了,何况当时只有五岁的姨母。
宋清隐紧盯着裴迟桑,一字一句地问:“这块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我从小就戴着的。”裴迟桑满脸认真的道,“哥哥让我千万不能弄丢。”
宋清隐彻底楞住了,仔仔细细打量起裴迟桑的脸,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觉得愈看愈像。
“你叫什么?”他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低声问她。
裴迟桑不厌其烦地介绍自己,“我叫厌厌!”
他记得母亲似乎是这么称呼姨母的。
其实宋清隐已经相信了,凭着手里这块与母亲的一模一样的玉佩,他便开始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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