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隐一直盯着裴迟桑,沉默不语,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灯笼的光若隐若现,原本寂静幽暗的太液池被打破。
远处的人愈来愈近,侍卫有宫女也有,手提着灯笼,朝这头聚拢过来。
宋清隐皱起眉头。
那些人看见是宋清隐,纷纷跪下行礼。
“怎么回事?”
还未有人来得及开口回话,宋初容从走来了。
“大皇兄?”宋初容见了礼,随即瞪了一眼一旁的裴迟桑,指着她道:“皇兄,这人私自进宫,我让人将她请出去。”
说完,不等宋清隐言语,便朝侍卫招招手,侍卫得命朝裴迟桑走去。
裴迟桑看着侍卫腰间的配刀,忙不矢的朝宋清隐身后躲去。
宋初容看她怕了,得意看着她笑。
“坏人。”裴迟桑在宋清隐身后嘀嘀咕咕,“自己不厉害,就总是要让别人来抓我,没本事。”
裴迟桑虽是自个儿在那儿低估,但声音也不小,宋初容又不聋,当然能听到,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
“大皇兄你让开。”宋初容哪里会怕一个傻子,大步朝裴迟桑走去,“今儿我非得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卑的傻子!”
裴迟桑也不怕,抬头挺胸地看着宋初容,那模样,彻底激怒了宋初容,不顾坐在轮椅上的宋清隐,伸手便要抓裴迟桑。
“住手!”宋清隐抬手钳住了宋初容的手腕,力气还不小,随手又甩开,宋初容踉跄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成何体统!”宋清隐肃着脸,视线逡巡一圈,显出了与他父亲一般的威严,“都退下!”
宋初容带来的侍卫宫女纷纷退出了三里,不敢再轻易造次。
往常清风明月的大皇兄宋初容不怕,但如今冷下脸这个,与父皇、六皇叔他们生气时一模一样,她便怕了,更何况今日还是中秋,她怎么会如此莽撞;宋初容又怕又懊悔,连忙退开了几步。
清醒之后,又想到自己被个傻子的三言两语一激便失了她身为公主的体面教养,顿时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白。
唯有裴迟桑得意了,站在宋清隐身后,笑嘻嘻的。
宋初容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她不知在这傻子身上吃瘪了多少次,如此没有脸面的事,不让她讨回来,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干脆给她当也罢了!
“她是六皇叔带进宫来的人,哪里需要你来处置?带着一帮子人吵吵嚷嚷的,这是要将皇宫翻过来不成?”
宋清隐又恢复了他光风霁月的模样,云淡风轻地质问宋初容。
宋初容一脸不服气,又不敢反驳宋清隐。
不一会儿,前方又有脚步声与谈话声传来,远远一听便知是谁的声音,众人纷纷跪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宋顗尘与宋顗臻带着人往这头来了,扫视了一圈,便猜到发生了何事。
裴迟桑看到宋顗尘,一溜烟朝他跑去,抱着他的胳膊喊哥哥,神情委屈。
宋初容心里忍不住骂,不要脸。
即使知道裴迟桑只是将他当亲哥哥对待,但那么多人看着,他不可能说什么,反而端着脸将裴迟桑抱着他的手拉开,低声道:“站好。”
“舒和。”宋顗臻负手而立,威严有加,“家宴快开始了,你母后正寻你,莫让她久等了。”
“是。”宋初容恢复端庄的模样,目不斜视地带着人走了。
随之,宋顗臻又换了一副温和亲切的模样,笑着对宋清隐道:“显之,随父皇前往家宴吧。”
宋清隐看了一眼裴迟桑,她对他六皇叔是全心的依赖,明明他才是她唯一的亲人,但奈何她摔傻了,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与她同龄的侄子。
往年的中秋他都是最晚去最早离开,或者干脆装病不去,但这次,他改了主意,指了指裴迟桑,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她与儿臣一道吧。”
两人皆是一愣,对宋清隐提的要求有些不明就里。
宋顗臻以为自己的儿子看上了裴迟桑,又为难又愧疚,一时之间左右为难。
宋顗尘更是脸色沉冷。
静默之间,宋清隐明白他们心中所想,不觉轻笑出声,“父皇,儿臣并无其他想法。”
又对宋顗尘道:“六皇叔大可放心。”
“这……”宋顗臻看了眼自己的弟弟,“不然,便让显之照看吧?”
宋顗尘皱了皱眉,让裴迟桑自个儿决定,“她愿意,便去。”
宋清隐将轻抚着手中的玉佩,看向裴迟桑;裴迟桑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宋清隐很可怜,她虽然还是想跟在哥哥左右,但又不忍心拒绝宋清隐,更何况,她的玉佩还在他手上呢。
宋顗尘在昏暗中一眼便撇见了他手里握着的玉佩,且有两块,眸光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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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宴,宫女簇拥着太后缓缓而来,众人纷纷跪下行礼,裴迟桑本还呆呆站着,被宋清隐用力摁到了地上,膝盖磕的生疼;这还没完,皇后与皇帝紧随其后,裴迟桑又被迫跪了一次。
起身后,她揉了揉膝盖,瞪大双眼看着宋清隐,表达自己的不满;宋清隐一面带着她上席,一面道:“不跪旁人,还能以你病了为由,或有我与六皇叔保着你,但方才那三人,你可不能不懂规矩。”
裴迟桑不懂,她只知道她跪的膝盖疼。
家宴上,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谈笑风生,举杯畅饮,少了平时君臣之间的拘谨;但对于裴迟桑而言,还是不甚自在,她瞧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吃食,却不能放肆的一吃为快,总觉得有人一直在打量她。
裴迟桑有些后悔离开宋顗尘了,虽然宋清隐对她很是照顾,她对宋清隐也感到亲切,但毕竟不熟悉,隔了一层陌生感。
此时宋清隐替她夹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月饼,大小刚好是一口便能吃进嘴里的,表面还刻了精美的花纹;这是御膳房新发明的月饼,裴迟桑一看便喜欢上了。
看裴迟桑吃的高兴,宋清隐似不经意的问:“你可还记得你姐姐?”
裴迟桑疑惑地看他一眼,随即像触到了什么伤心事,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我姐姐……姐姐已经死了。”
“我只有哥哥了。”
裴迟桑脑海中似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顿时觉得手里的月饼也不香了,慢慢放下来。
“我想去找哥哥了。”裴迟桑有些委屈地道。
说着,她朝宋顗尘那头看了一眼,但却发现,刚刚还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见了!
“哥哥呢?”裴迟桑有些慌了。
宋清隐安抚她:“许是有事,待会儿便回来了。”
裴迟桑还是不安,她对皇宫的印象不好,特别是如今这个场合,虽其乐融融的模样,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视线里少了宋顗尘,心里只觉得惴惴不安。
这时,一个模样稳重的宫女突然停在他们跟前,“大皇子,太后邀这位姑娘上前说说话儿呢。”
裴迟桑一脸茫然。
宋清隐更是不放心,可皇祖母相请,他又不能推拒,但就裴迟桑如今的性子,只怕到时候再惹出什么事来?偏偏这时候六皇叔又不在。
思量片刻,宋清隐便道:“请皇祖母稍等,她性子愚笨,总要教导些规矩,免得冲撞了皇祖母。”
宫女笑了笑,道:“大皇子,您不用担忧,太后就问姑娘两句话。”
可宋清隐是松动了,但裴迟桑不愿啊,她现下只想找宋顗尘,其他一概不管,什么太后皇后,在她眼里都一样。
裴迟桑不愿去,这可让宫女脸色不好看了,宋清隐无法,这得罪皇祖母之事不小,可不能随她任性,于是便亲自带了裴迟桑去见太后。
上次裴迟桑进宫,便是太后想瞧一瞧让她那不近女色的儿子领回家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可最后不仅没见着,还让太后知晓了,裴迟桑的确是个傻的,不懂规矩。
果不其然,如今见到她,也呆呆傻傻的,不知礼数,但小嘴倒是甜,教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面相倒也不错,脸似三月春花,肌肤欺霜赛雪,三分憨傻七分娇美,也不违和,倒激起人的一股怜爱之情。
太后细细端详起来,愈瞧愈觉得有些熟悉,便笑道:“瞧着倒是有些面善。”
席上众人也注意到了裴迟桑,有些讶异疑惑;中秋是家宴,但裴迟桑却面生的很,似是初次现身中秋家宴,这身份,委实让人好奇。
瞧她是与大皇子一道的,便以为是大皇子的人,可大皇子一未定下皇子妃,二来便是定下了,没有成婚,又如何能参与家宴?三来,大皇子深受皇上宠爱,皇子妃的人选,又怎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
众人对此,是愈发好奇了。
而另一边,宋顗尘从外头回到宴席,便见裴迟桑被母后召了去,深忧她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忙上前去。
太后瞧见他来,睨他一眼,“怎么?怕哀家吃了她不成?”
宋顗尘淡淡觑了一眼傻乎乎的裴迟桑,道:“儿臣是怕母后受扰。”
太后轻笑一声,明显不信,她握起裴迟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前母后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女子入了你的眼,如今一瞧,倒是个娇憨可人的,养来解解闷儿,倒是不错。”
裴迟桑被握着手,倒是觉得太后慈爱了,傻乎乎的也不懂太后话里的意思,只抿着嘴笑,杏眸弯成了月牙儿,甚是可爱。
宋顗尘却是明白自己母后的意思,不好反驳,也觉得没有必要反驳,他明白自己并未将裴迟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便够了。
而一直坐于一旁,笑意盈盈没有插话的皇后,看着裴迟桑的容貌,却是愈发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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