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绸缎庄走去,这时周捕头突然出现:“大人,郡守大人派人来传话,让您即刻回县衙,属下可找到您了。”
崔定脚步顿住,把云锦递给他:“你拿着这一截云锦前往绸缎庄,仔细询问织造产地和专属纹样,务必查清城中有谁买过这款云锦,或是见谁用过。”
“是!”周捕头郑重收妥证物,转身领命离去。
目送周捕头离开,崔定迈步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轩辕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嘴上闲不住地调侃:“我跟你打个赌如何?那截云锦十有**出自江南织造坊,多数销往京城。”
崔定步履不停,只淡淡侧眸斜睨了他一眼,不接他打赌的话:“周捕头已经携证物前去查证了,结果很快便能知晓,赌约大可不必。”
“啧啧,崔大人永远这般无趣。”轩辕珩继续饶有兴致地说:“江南织造专供京师云锦的织造工艺和织锦暗纹都有官府专属规制……”
他本是随口闲谈,话还没说完,崔定便骤然停住脚步,黑眸直直看向他。
“赵决明,你到底是谁?”
轩辕珩动作微微一顿,笑意僵在唇角。
崔定盯着他,不放过任何表情变化:“寻常富家子弟顶多用过雪中春信,可你竟能分辨出市面流通的香和顶级香之间的差别。”
“乱葬岗的布条你一眼便认出是京都豪门常用的云锦。”
“陈家小院遇刺,你挡住挡弩箭的身手绝非寻常纨绔子弟的花架子。”
“程家内部品级划分,商行独家规制等诸多秘事更是鲜少外传,但你却了解得面面俱到。”
“赵决明,你到底是何身份?”
崔定连着追问,这一切绝非用‘家境富裕,见多识广’便能尽数搪塞过去的。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轩辕珩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摆手:“哎呀,崔大人何必这般严肃。”
随后将所有缘由尽数推脱到家世优渥之上:“我不过就是个在京城长大,家底还算丰厚的闲人罢了,整日无所事事游山玩水,恰好路过这座小城,又凑巧碰上你查案子,想与你学个一二。”
“有钱人家?”崔定轻笑一声。
寻常豪门子弟不可能对江南贡锦和京城货品销路一清二楚,更别说程家秘辛和上乘武学了。
轩辕珩看他不信,摊摊手:“我自幼长在京中,家门来往的宾客尽是王公勋贵和世家名流,江南云锦本就是高门府邸里常见的物件,看多了自然熟悉。”
“至于武艺嘛,家中重金聘请顶尖武师专职教导,只求我出门在外能保全自身安危。”轩辕珩笑得随性:“说白了,无他,不过就是投胎出身好,家境阔绰,有钱有门路,见多了稀罕物件,自然就比寻常人通晓些。”
“仅凭富贵?”崔定并未被这套说辞说服。
“银子能通万事。”轩辕珩刻意回避深究:“有钱可以和勋贵打交道,听闻世家秘辛,自然也能见识各样贡品奇物了。”
崔定没说话,眼前人的解释太过敷衍单薄,单单家境富庶,绝不足以支撑他的言行举止。
他深知再追问下去轩辕珩也不会说,只淡淡收回目光往前走,留下一句:“你若真喜欢探案,最好不要藏着自身来路。”
望着他的背影,轩辕珩耸耸肩,松了口气。
平青县衙。
奉命前来传讯的郡守府差役见崔定归来,当即从客座上直起身行礼:“崔大人。”
“不必多礼,不知郡守大人有何吩咐?”
差役站直身形,语气郑重:“回崔大人,郡守大人命小人专程前来知会一桩紧要事宜,原定下月才会莅临本县的小侯爷行程提前,算时日,不出十日便会抵达咱们辖县地界。”
轩辕珩眸光闪烁了一下,没想到和玉这小子速度如此快,十日之内就要抵达平青县了。
此言一出,崔定指尖下意识轻轻扣了一下腰间玉带:“郡守大人可还有其他叮嘱?”
“自然是有的。”差役继续道:“大人着重吩咐,小侯爷身份尊贵,请崔大人务必在贵人抵达之前,肃清县内一切事端,眼下这起妇人遇害的命案要尽快侦破,万不可在小侯爷驾临时县内依旧悬着一桩凶案,惹得贵人不悦,届时追究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崔定没想到高娘子的案子这么快就传到了郡守的耳朵里。
交代完全部口谕,差役再度躬身一揖:“该传的话小人已经尽数带到,还望崔大人牢记郡守嘱托,小人这便回府复命了。”
“劳烦。”崔定吩咐一旁的衙役送走郡守府来人。
厅堂之内只剩下崔定二人,院落静悄悄的,只余下风吹廊下木檐的轻响。
崔定看着悠哉饮茶的轩辕珩,目光落向他:“此事内情你似乎半点不觉意外。”
轩辕珩避过他探究的视线,轻描淡写:“京中勋贵子弟临时更改行程本就寻常,我见得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趁这短短十日抓到杀害高娘子的凶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乌望月大步跨入厅堂:“大人!我刚刚二次复验高娘子尸身,查到一桩重要的新线索!”
崔定闻声回身发问:“是何新发现?”
乌望月深吸一口气:“高娘子曾遭受过侵犯,身体有多处对应的损伤痕迹,绝非单纯勒颈致命那般简单。”
轩辕珩脸上戏谑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此前只当冯家少爷是求娶纳妾不成怀恨行凶,如今看来,行凶者的行径远比我们想的狠毒。”
崔定追问:“这些损伤和脖颈处的致命伤先后次序可否判定?”
“侵犯行为发生在被勒颈毙命之前。”乌望月道。
轩辕珩推测:“那就很有可能是冯家四少爷求爱被拒后施暴作恶,又怕丑事败露这才杀人弃尸。”
崔定没有应声,情况越复杂,越不能简单下定论,一切都要看实质证据。
如果是冯家少爷行凶,那高娘子脖子上深浅不均的勒痕作何解释?
况且,以冯家能够豢养杀手的能力,完全有更加妥善处理尸体的方式,没必要堂而皇之地抛尸乱葬岗。
就在这时,陈四小跑着进来:“大人,陈大柱到了。”
“给他安排个房间。”崔定摆摆手。
陈四欲言又止:“大人,陈大柱想去尸房看高娘子”
崔定想起陈大柱在陈家村说过的话,点点头:“让他去。”
很快,身形孱弱的陈大柱被人带到了尸房门口,从陈家村赶来路途虽然不远,但他单薄的身子坐在椅子上依旧摇摇欲坠。
崔定三人人站在廊下转角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大柱身上疑点重重,可看他对他娘子的态度却不像凶手。”乌望月抿了抿唇。
崔定盯着不远处的人笑了笑:“态度可以作假,只要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他不是凶手,那么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
乌望月点点头,他擅长验尸治病,在断案缉凶上可谓是一窍不通,他只要替亡者说出所有想说出的话就好了,其他的就交给崔定吧。
轩辕珩摸着下巴,啧啧出声:“不过陈大柱为何非要住进县衙?我想不通。”
崔定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还没等开口,不远处的陈大柱在衙役的示意下看向这边。
陈大柱一见到立在廊下的崔定立刻挣扎着想要行礼:“大人……感谢您允我再见拙妻一面,大恩大德,草民永世难忘。”
崔定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体羸弱,不必行这些虚礼,好生保重身子才是,我既然许诺过你让你们夫妻二人再见最后一面便绝不会食言。”
随后,他示意值守的衙役推开停尸房的木门,素白帷帐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防腐草药的味道。
陈大柱被人带进门,一眼就望见了平放在木板床上,被白布盖住的女尸,整个人顿时僵住。
半晌,他抖着手缓缓掀开白布。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面前日夜相处之人的面庞。
“杏娘……我的杏娘,我的杏娘啊……”
他从椅子上跌落跪倒在地,捏着白布的手颤抖着。
一阵阵呜咽声响起,夹杂着止不住的剧烈咳喘。
“我没用……我对不起你,是我身子残废护不住你……你日日纺纱采药辛辛苦苦撑着这个家,我却连护你周全都做不到……”
“杏娘……你睁眼看看我啊……”
陈大柱伏在地上痛哭,肩膀剧烈耸动。
崔定站在门外檐下观察着屋内的人,神色淡然,仿佛一个局外人。
轩辕珩看了眼旁边冷静到极致的人,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光芒。
乌望月倒没被陈大柱的情绪感染,只担忧地看着屋内的尸体,生怕陈大柱情绪激动间破坏了尸体。
良久,陈大柱稍稍平复下情绪,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地恳求:“崔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能不能暂且让旁人都退出去?我想……和杏娘单独待上片刻,好好和她说几句话。”
崔定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可以,但不可以接触尸体,捕快会守在门口。”
他抬手示意所有衙役尽数退出房门,对着为首的陈四低声道:“看好他,别让他碰尸体。”
“是。”陈四应声,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陈大柱的一举一动,大有一副只要屋内人妄动就立即动手的架势。
陈大柱哭得昏天黑地,背对着所有人。
站在院里,崔定看着尸房里痛苦的陈大柱,黑眸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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