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大堂处走,身后的哭声断断续续,直到听不见。
崔定侧头看向轩辕珩:“陈大柱执意要入县衙庇护,说是怕冯家追杀,哀恸亡妻,但他的行为疑点太多,我想借良安在暗中盯紧他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有什么图谋,衙役面孔太扎眼容易被察觉,能不能暂时借用你的人。”
“崔大人心思缜密,半点人情也扰不了你的判断。”轩辕珩挑眉:“行,此事我应下了。”
二人话音刚落,周捕头脚步匆匆赶回县衙,神色凝重:“大人,属下走遍城中绸缎庄,查出了这块云锦是江南织造,货品定向输送京城,地方州县根本没有,寻常富商就算有再多的银钱也难以入手。”
崔定指尖摩挲了一下锦料:“果然。”
周捕头离开后,崔定唇角扬了扬:“赵公子,还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崔大人请讲。”轩辕珩道。
崔定一笑,靠近轩辕珩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轩辕珩诧异地看向他,啧啧出声:“没想到啊,崔大人正人君子,竟也……”
崔定没有反驳他只淡然开口:“君子与否,全在自心。”
轩辕珩愣了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
入夜,万家灯火熄灭,四下静谧无声。
轩辕珩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形利落地越过冯府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后花园。
冯府高门大户,巡夜护院不间断地手持火把巡逻。
轩辕珩借着假山石影的掩护避开家丁守卫,凭着对大户人家的院落布局找到了库房。
一进库房的院子,空气里满是批量外销版的雪中春信香气,和高娘子身上那一缕内供私调香韵截然不同。
想来这里应该就是冯家交给凝香斋掌柜售卖的那些普通版雪中春信了。
离开库房,轩辕珩循着找到了主院,正准备继续寻找冯四少爷的院子时,院内传来了怒骂声。
他借着廊下茂密藤萝的遮掩靠近,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纸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上座端坐着一名面容富态,眉宇自带威压的中年男子,正是冯府主事的冯老爷。
轩辕珩看着他,总觉得眉眼间很熟悉,但又说不出来在哪见过,下一秒他的思绪被屋里的说话声打断。
管家恭谨地开口:“老爷,四少爷知道错了,现在还在祠堂跪着呢,跪久了怕身子吃不消啊。”
提起这个儿子,冯老爷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逆子!竟然做出这种败坏门庭的事情!还敢派人去刺杀!简直无法无天!”
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冯老爷语气压着怒火道:“把那个逆子给我带过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就被带进了屋。
轩辕珩目光锁定在冯四少爷冯成礼身上,果然,他身上的云锦和在乱葬岗发现的云锦是同一种。
“爹,我知道错了。”冯成礼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冯老爷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震颤,茶水溅出大半,满脸怒色对着冯成礼怒斥。
“看你做的好事!色迷心窍!”冯老爷胸口剧烈起伏:“不过一个乡野村妇,被拒绝后还敢行不轨之事!冯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冯成礼头颅垂得极低,半句不敢辩驳,只一味承受训斥。
冯老爷越说火气越盛。
“你当真半点没掂量过后果?”冯老爷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一己私欲作祟,最后还要府上替你收拾残局!我冯家数年荣光都要毁在你的手上了!”
冯成礼嗫嚅着低声辩解:“父亲……儿子…儿子只是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我哪里想得到,那妇人性子竟如此刚烈,宁死都不肯屈从……”
“还敢嘴硬!”冯老爷抄起旁边的茶杯就砸。
冯成礼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血流顺着额头流下。
管家连忙上前打圆场:“老爷,四少爷年轻冲动,一时糊涂,您暂且息怒。”
“别管他!让他继续去祠堂给我跪着!”冯老爷喝止管家:“不知悔改的东西!”
随后指着冯成礼道:“你,立刻去祠堂!好好对着你爷爷的牌位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免得你在外面招惹是非。”
冯成礼不敢违逆,只能悻悻转身,拖着步子走向后院祠堂。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冯老爷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对崔定这个人有所耳闻,心思缜密,办案滴水不漏。
没想到自己这个不孝子竟会撞到他手里!
据他得到的消息,崔定已经查到了雪中春信,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找到冯家头上。
冯老爷靠在椅背上转头吩咐管家:“时刻盯着县衙那边的动静,若真查到了成礼……”
他语气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便只能带着他登门认罪了!起码还能落个家风严谨的名声,冯家的荣光不能毁在我手里。”
管家也叹了口气,躬身应下:“小人明白。”
“老爷,那刺杀陈大柱的杀手……”管家轻声询问。
“给他一杯毒酒吧。”冯老爷眸光一冷:“他身为冯家下人,不知规劝主子,反而助纣为虐。”
外面,轩辕珩将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中。
果然,高娘子遇害一事,冯家四少爷脱不了干系。
不过……轩辕珩蹙了蹙眉,方才对话之中,却丝毫没有提及勒杀与弃尸乱葬岗的事。
轩辕珩心中暗忖,施暴属实,可动手杀人,拖拽尸体的人,当真是这位冯家四少爷?还是另有旁人代为出手?
思绪翻涌间,院内巡院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轩辕珩不再多做停留,足尖轻点院墙跃出冯府,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平青县衙,值房。
崔定坐在案前翻看卷宗,逐条梳理案件,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推演,旁边还摊开着验尸笔录。
突然,窗户处传来一阵风,连带着烛火都晃了晃。
“有门。”崔定头也没抬,视线依旧落在案卷之上,语调平淡无波:“门没锁。”
话音刚落,窗沿处悄然落了一道身影。
轩辕珩一身玄色夜行衣,褪去了白日里的散漫模样,但举止间的矜贵却半点未减。
他顺势坐在窗沿,随手取过桌边空置的青瓷茶杯,提起茶壶自顾自倒了杯茶。
“穿着这身衣裳走窗更合适。”轩辕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崔定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上:“今晚夜探冯府结果如何?”
“收获远比预想之中丰厚。”轩辕珩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轻声笑道:“方才冯府那一番对话,想来够你推敲许久。”
崔定放下手中狼毫:“此话怎讲?”
随后把冯府内听到的对话尽数道出。
话音落下,书房一时陷入寂静。
“如今线索对上了,冯家四少爷觊觎高娘子,屡次纠缠不成便施暴作恶。”轩辕珩开口打破沉默。
崔定指尖轻轻点在卷宗上高娘子的尸检记录处:“可那道不对称的勒痕和乱葬岗弃尸的疑点,依旧解释不通。”
“冯家少爷养尊处优,手无蛮力,很难形成这种借力侧身拉扯布条留下的勒痕,况且弃尸乱葬岗太过张扬,冯家想要处理一具尸体有的是隐秘法子,何必丢弃在人人皆知的乱葬岗,主动留下破绽引人怀疑。”
闻言,轩辕珩撑着窗沿:“你的意思是,冯少爷是始作俑者,但动手杀人的另有其人?或是……整件事还有我们尚未察觉的隐情。”
“不排除这个可能。”
“对了,我观察到冯少爷的脖子上有抓痕。”轩辕珩想起来什么:“单凭这一点恐怕没什么实质意义。”
崔定食指轻叩桌面:“起码冯家少爷施暴一事基本坐实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敲门声。
“进。”
随后一个捕快进门拿着一张字条递给了崔定。
崔定打开纸条,看了几眼后扔给了轩辕珩。
纸条正是被派去监视陈大柱的良安所传。
轩辕珩扫了一眼。
良安:陈大柱夜间独自对着高娘子遗体的方向静坐许久,隐约听见他低声自语,距离太远,没听清内容。
崔定垂下眸,提笔在纸上圈住了一个名字。
陈大柱。
轩辕珩看了眼桌案上被圈住的名字:“你依旧怀疑陈大柱?”
“存疑。”崔定轻轻抿了下唇。
“陈大柱身子弱,咳喘得连长久站立都困难。”轩辕珩道:“眼下看着可怜得很,不像是具备杀人弃尸的能力。”
“可怜未必无辜。”崔定抬了抬眸:“我们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来自陈大柱的口述,冯少爷纠缠高娘子是真,施暴之事大概率也属实,但杀人弃尸这条,尚且缺少关键证据。”
“陈大柱体弱咳喘,常年卧床,众人皆认定他无力行动,可世上最容易蒙蔽人的,便是旁人根深蒂固的印象。”
轩辕珩摩挲着杯子,若有所思:“若陈大柱牵涉其中,动机是什么?妻子被冯少爷玷污,心中怀恨?可若是他动手,为何又主动要求住进县衙?难道就不怕被我们发现破绽吗?”
“两种可能。”崔定语气沉稳:“其一,他只是受害者,所有事情皆由冯家一手主导,我们尚未找到真正动手行凶之人,其二,他借冯家的冲突掩人耳目,藏起自己的算计,住进县衙既是避祸,也是洗脱嫌疑。”
“但不论是哪一种。”崔定勾了勾唇:“他执意住进县衙这一点都很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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