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骤雨,雷电大作!
黄泥路早被冲成了一道浑黄湍急的沟壑,水势汹涌骇人。
云微雨死死倚在古松粗壮如海碗的虬枝上,借着浓黑夜色与幢幢树影隐匿身形,捂紧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分毫。
幸运的是,傍晚选了这棵高大古松藏身。
主干粗壮,枝桠横逸,松针厚密如盖。
分叉处恰好是三根主枝交错展开,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处,刚好能让她蜷身其中。
不幸的是,今晚是个雷雨天气!
望着头顶不远处不时扯过的道道闪电,云微雨心惊胆战:
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我这棵“引雷针”给劈了……
她不能接受!
上辈子,她一个爱岗敬业、一心扑在乡野田间、深山老林考古的正经人,死得那么离谱。
这辈子,不过是想安安生生苟着,怎么又撞上这种要命的场面?
上辈子最后的光景,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
墓室剧烈摇晃,所有人都往外冲,唯有她,在即将踏出墓门的前一瞬,被一头不知从哪儿窜出的熊,狠狠顶了回去。
没错,一头熊,把她顶回墓室,一头装在墓主的棺椁上,然后被坍塌的墓室埋了。
好消息是,她没死,她穿越了,穿越到了古代,一个她曾经心心念念,为之疯魔的王朝。
而她,是学历史的。
坏消息是,这个王朝,叫大京。
而大京,在历史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临死前刚发现的那座古怪的墓穴,还有那篇足够深情,但对她异世求生无用的墓志铭。
八年了,穿在当年八岁的、也叫云微雨的小姑娘身上,已经整整八年了。
刚来时,得知身处大京王朝,她曾经狂喜难抑,以为终于能亲手触摸那段被时光湮没的真实。
她想亲自去见这个神秘王朝的典章制度、市井人情,甚至幻想过凭超越时代的见识做些什么。
可事实是,她连白鹤村都出不去。
原因简单又诡异。
简单在,曾经是年纪太小,爹娘不允。
诡异在,神秘力量,无形屏障。
她试过,只要踏出白鹤村地界,不是莫名绕回原地,便是被突然出现的野兽或流民逼退,有次险些丢了小命。
她也曾试探着向人打听“京城”、“皇上”,可话一出口,不是被岔开话题,就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将她牢牢按在这方土地,也捂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如此反复几年,小疯子云微雨终于也认命了。
于是乎,她乖乖待在白鹤村。
种种菜、养养花,逗逗狗,帮村里的小孩打打蛔虫,和隔壁姑娘八卦一下村里县里的美男子……
当个地地道道的小村姑,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还别说,她庆元十年穿来,头两年的生活过得还不错。
虽谈不上富足,也算不得多贫苦。
吃穿够,徭役轻,税收也少。
是繁华盛世的景象。
只是这几年开始,事情开始悄然变化。
青苗税、良田税、甚至牲畜税……苛捐杂税,开始涌现。
而云微雨很清楚这些变化的原因——
史书寥寥数语,早已判断了这个王朝的终局。
庆元二十年,还有两年。
覆巢之下无完卵,乱世将至,蝼蚁尚且偷生,能怎么办呢?偷得一天算一天呗。
毕竟,这辈子,她拥有了一份完整的幸福,来自家庭。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这辈子拥有了,便是死了,好像也值了。
说到死——
这辈子,她会是个什么死法?
死于雷劈?还是被下面的人发现后乱刀砍死?
云微雨想闭紧眼睛,但又没忍住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闪电再次撕裂苍穹,将山林与道路照得一片惨白。
也照亮了下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几个浑身裹在黑衣里、只露眼鼻的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将一名年轻人及其随从砍倒在泥泞中。
鲜血涌出,旋即被湍急的水流卷走、稀释。
那年轻人倒在水中,一动不动。
一名黑衣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起身朝同伴摇头。
旋即,另一人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刀尖狠狠刺入年轻人的心口。
补刀者抬手做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在附近巡视一圈。
云微雨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融入树影。
或许是雨势太大,或许是夜色太沉,黑衣人并未抬头细查。
短暂搜索无果后,几人互一点头,身形疾掠,消失在下山的方向。
云微雨紧提的那口气,直到此刻才敢微微吐出,却不敢全松。
杀人而不处理痕迹?这不合常理。他们会不会去而复返?
她强迫自己贴在原地,尽管四肢早已因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刺痛。时间在雷声、雨声和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乌云散开,一轮明月清冷冷地挂在天上,将洗净的山林照得一片澄明。
路面只剩浅浅流水,温柔淌过。
若不是那两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仍躺在那里,几乎让人以为方才的杀戮只是一场幻梦。
云微雨的视线掠过那年轻人的脸。
即便隔着距离,即便面色苍白,仍能看出极为俊秀的轮廓。
可惜了!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自古如此。
她救不了,也没办法救。
她只能尽力保全自己,保全家人,保全白鹤村,再多的,她无能为力。
若这只是一场梦——
云微雨想,她还会如此执着于探寻大京王朝么?
但,没有如果。
******
又等了很久,林中只有风声虫鸣。想来,是真的安全了。
云微雨轻轻活动了下手腕,正预备下树,身体却骤然绷紧——
有人来了。
她瞬间一动不敢动。
来人着一袭白色夏衫,裙摆在夜风中翻飞,隐隐还能看出轻软的料子上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款式和材质是云微雨两辈子都没见过的雅致。
顺着衣服往上看,云微雨更是惊得暗自倒吸几口凉气——
不为别的,那人生得实在是,过于惊艳了些。
一头墨发以赤金发冠高高半束,面若冠玉,一对清冷剑眉下,偏偏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鼻峰高挺,唇若涂丹,手执一柄折扇,步履从容,迎风而来。
他年轻人跟前停下脚步,似是在打量地上之人,半晌,云微雨听见一道温煦的声音说:
“明怀,多谢你。”
他低头用手中折扇轻触那年轻人的面颊,动作轻柔,极尽温和。
山林寂寂,月色溶溶,白衣公子,凭吊亡者。
任谁见了,不得赞一声君子如玉,悲悯情深。
他漂亮得应该被写进历史。
只可惜,这位漂亮得应该被写进历史的如玉君子,眨眼间就让云微雨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拢折扇,理了理一尘不染的衣袖。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支不过巴掌长的墨色短笛,置于唇边。
清越却诡异的笛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在林间悠悠荡开。
簌簌声响从密林深处传来,一道灰影迅捷无声地窜出,停在他脚边。那是一头体型精悍的灰狼,幽绿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静静仰头望着主人。
白衣人笛音未停,只眸光微垂。
也不知男子到底如何下的指令,那灰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埋头撕咬起地上,那死去的年轻人的脸!
但很快,云微雨就惊恐地发现,那狼埋头撕咬,却没有吞咽的动作。
一块皮肉被扯下,甩进旁边的树丛里。
饶是活了两辈子,云微雨也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画面。
身体不能自制地发抖,胃酸猛烈上涌,她几要控制不住想吐的**!
但绝不能吐!
要是吐了,她小命大概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紧绷脊背,紧闭双眼,紧捂双耳,紧咬双唇。
云微雨拼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想,不听,不看!
她在心里默念着小时候,她妈叫她背的那些医学知识,一字一句,强迫自己不去想树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可心中所想,与身体所感,终究是两回事。
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由不得云微雨不浑身发冷,双腿发颤……
所幸她藏身的位置,三根分叉把她紧紧拢在其中,给她提供了完美的庇护所,才让她不至因脱力而摔落。
现在云微雨只能祈求白衣人千万不要发现自己,然后抓紧带着那头狼离开,饶是他生得再美,云微雨也没了欣赏的趣味。
山风呼啸,将浓重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送入云微雨的鼻息间。
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但能感觉到风里的血腥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或许……他已走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她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白衣人与灰狼已不见踪影。
不能再等了。
不敢也不忍去看那具躯体,云微雨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发麻的双腿,攀着树干滑下。
落地时腿一软,在湿滑的泥地上跌滚了两下,恰好滚到那尸身脚下。
上辈子,她也算是刨过别人不少祖坟,可那些是安静的、属于过去的死亡。
而眼前,是新鲜的、暴烈的、充满恶意的终结。
想到那凶残的画面,她胃里翻涌的那股劲再也压不住,偏过头,干呕起来。
呕到只剩酸水,才堪堪停住。
然后,她颤着手合十,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说罢,强撑着起身,踉跄跑出几步,脚下却猛地一顿。
后背上,一层冷汗慢慢冒了出来。
——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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