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微雨后知后觉地想,黑衣人没发现她……白衣人也没发现她……是因为……他们都没有往树上看!
那么……
她冷汗长流,几乎僵硬地转过身,往方才自己藏身的位置望去。
晚风习习,月色皎皎,枝叶相撞,发出簌簌声响。
好在,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这一次,云微雨长舒一口气,转身飞驰而去,鞋子跑掉了也不敢回头。
而就在云微雨离去后不久,一白一褐两道身影,从云微雨藏身的树盖上轻轻跃下,脚尖点地,无声无息。
一匹灰白相间的狼,也跟着从树后踱了出来。
白衣人赫然就是方才唤狼毁尸之人!
面对眼前的尸身,他依然是那副仙姿缥缈的情态,面色柔和,唇角含笑,让人如沐春风。
穿褐色上衣的是位老者,一身农人打扮,戴着一粒斗笠,留着山羊胡,看上去六十岁开外的模样,一双眼睛亦是微含笑意,颇有几分慈祥之感。
褐衣老者率先开口道,声音很是爽朗:
“年轻人,腿脚是利索,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不见踪影。”
白衣人点头称是,又用那副不紧不慢的声音款款加了一句:
“不过,若非你拦我,既见了我的脸,她此刻也应当要去投个好胎了。”
褐衣老者似乎早已习惯白衣人的脾气和说话方式,闻言正色道:
“昭儿,我教你杀伐之术时说过,若非到了生死要紧关头,绝不可伤及无辜。”
唐昭伸出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坐在地上、吐着舌头歇气的狼头,漫不经心道:“你是说过。但这世上,滥杀无辜之人,何其之多。”
褐衣老者道:“多,就对么?”
唐昭微垂着眼帘,淡笑道:“所以,我不是没有杀她么?”
褐衣老者眯着眼,心道:
“你那是不杀她么?你那松针都到人家面门了!若我再晚到一息,那丫头现在早成了一缕亡魂!”
但一想到是什么造成了自己爱徒现在的性情,他又感到一阵痛心,训人的话咽了回去,只觑着眼前被毁掉面容的尸身,道:
“杨唯,杨家第三代孙,字明怀,取胸怀坦荡之意,却不想……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
唐昭轻敲着狼头,漫不经心道:
“他‘畏罪潜逃’,我奉命缉拿,但剑南之广,谁知晓要何时何地才能‘寻’到他的踪迹。”
褐衣老者长叹一声,想到昭儿和杨唯的关系,声音里也不觉带上一股悲凉,“他摇摆不定,累你遭此大难,你却还能全他念想……那你准备何时‘寻’到他?”
唐昭闻言却笑了,他一笑,那对清冷的眉便舒展开来,仿佛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让人不觉沉沦。
他说:“要‘寻’到他,至少得等我拔除身上那东西。”
褐衣老者道:
“是了,依得你的性子,若不是中了‘离怨’,无法过度施展内力,又怎会不亲手杀了他。话说回来,杨家人也真是狠得下心,呵!”
他愤然从腰间拿过自己的酒葫芦猛灌一口,又接着道:
“不过,杨家人狠得下心的,又岂止杀一个杨唯!”
唐昭却对师父的愤慨无动于衷。
背叛与杀戮,经历得多了,便也见怪不怪了。
褐衣老者又道:
“算了!管他杨家李家,我老头子不在乎,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开你的‘离怨’,这段时日,你暂且先到我那里住下,我先用内力帮你调息,余下,慢慢想办法。”
唐昭转动着折扇,似笑非笑地道:
“到你那里住下?你就不怕我杀了方才那娘子?还是说,你笃信,有你在,我下不了手?”
“小混球!”
褐衣老者——封容开一把将酒葫芦扔进爱徒怀里,沉声道:
“那小丫头,我很喜欢,她见过你的脸,我知晓你担忧什么。放心,那丫头的性子我清楚得很,她最是害怕惹祸上身,也最是不愿招惹麻烦,论装傻充愣,整个白鹤村,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若你还是不放心,我也自有办法……总之,不许你动她。”
唐昭把师父的酒葫芦端端正正拿在手上,容色依旧平静,淡声笑道:
“既是师父鼎力相护,若她安分,那,留她一命,也未尝不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若她自己不老实……”
“她不会!”封容开打断他,“那丫头惜命得很。”
唐昭没再说话。折扇停留在指间,他偏过头,往云微雨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便收回。
但封容开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从徒弟手上拿过酒,默默喝了一口。
半晌后,封容开扫过爱徒那张令京中女子趋之若鹜的脸,皱了皱眉,颇感烦躁:“不过你这张脸,的确太过惹眼,需得好好遮掩一番……”
唐昭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
白鹤村,亥时已过,快要接近子时,整个村子在月光洗礼下显得格外安详。
村子很静,只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云家也养狗,名叫不白。
这狗通体纯黑,得益于云微雨日复一日在三餐之外还偷云保安的口粮喂养,长得壮硕非常。
此刻,云微雨一身泥泞,鞋也跑掉了一只,湿透的裤腿笨重得直往下垂,发髻散了,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
脸色惨白,比起死人也不遑多让。
狂奔回村子时,她什么也没想,只一门心思直冲家门而去。但真到了家门口,唤不白用嘴筒子顶开门闩之后,她却顿住了。
院子是她最熟悉的院子,下过大雨的原因,石头铺就的地面干净得仿佛纤尘不染。
家里一片漆黑,这个时辰,家人早已安睡。
整个云家被包裹在一片静谧与安宁中。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糟糕透顶的一身——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离开石头峰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不能这个样子回家!
而且——
若真有危险发生,莫说那白衣人,便是那几个黑衣杀手,也不是云家这样的普通农家可以抵挡的!
人的心思千回百转,但狗不懂。
不白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只知道主人回来了很兴奋,它双脚起跳,哼哼唧唧不住往云微雨身上扑。
云微雨按住狗头,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白安静下来,歪着头打量她。
云微雨咬了咬下唇,低头抚着不白的脑袋,声音哑得厉害:
“好不白,我今晚去汤圆姨姨那儿。你进去,把门关好……今晚,警醒些。”
不白唔唔咕哝了两声,听话地退回了院子。
云微雨握紧拳头,抬步往一墙之隔的封家走去。
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一件事,包括封容开都不知道——八年前,那个夏日傍晚,原主云微雨八岁生辰,她穿过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场景,是封容开用一根枯树枝劈死两个人的画面。
被劈死的两个人,云微雨确信自己没有记错,是两个五大三粗,仗着白鹤村是个三不管地带,而妄图掳走云微雨卖掉的恶棍。
便是一个强壮的成年男子,也绝无一根树枝劈死两个大男人的可能性……
从那时候云微雨就明白,并不太平的年头,要在白鹤村这地方活下去,一定要和封家处好关系。
但奇怪的是,但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争端,白鹤村这三不管地带却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村里不多不少一百户人家,家家安稳度日,日子过得琐碎而寻常。
所以这些年云微雨都没想到过要寻求封容开帮助什么。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以防万一,她必须寻求一个信得过的庇护所……
封家院子这两年几乎从不上闩,因为粪球到了县里当小工,三五不时会回来。二狗叔嫌弃给他开门麻烦,索性就不上闩。
云微雨轻轻推开院门,首先看向了封容开所住的东屋。
房间黑着灯,里头没有声响。云微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八年前那声谢没敢说出口,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蹑手蹑脚又熟门熟路走向封汤圆闺房所在的西夹房。
汤圆这里有她的睡裳鞋袜——当然,她那里也有汤圆的。
房间外还有一小片荷塘,推开侧门就可以出去,正好方便她整理自己。
房间里静悄悄的,借着窗外投进的月光,云微雨看到汤圆睡得很安稳,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笑意,不知道正在做什么美梦,吧唧着嘴巴说了句梦话:
“好看……好看……嘿嘿。”
云微雨简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
怀着紧张而复杂的心情,云微雨将自己收拾妥当。
在这熟悉而安全的房间里,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在小凉床上侧躺下来。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却终究是不能。
只要一合眼,那年轻公子被砍倒在黄泥路上的模样,那白衣公子唤狼毁尸的画面,便无孔不入地钻入脑海。
云微雨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无力而又悔恨地想到了今晚自己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好奇心害死猫!
她就不该管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
想到这里,她又无奈地望向睡熟到一无所知的汤圆——
“袅袅,村正家来了个借住的读书人,长得可好看了,你去不去看?”——
狗汤圆,天天跟自己吹嘘村正家来了一个多俊秀的小青年,还打听到这小青年每日傍晚都会到后山石头峰读书!
天天说,天天念,弄得云微雨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汤圆如此挂念。
但她又不能跑到村正家去看。
为什么呢?因为云家和村正家结了怨——去年她及笄后没两天,村正家请了媒人来说亲,将云微雨吓住了。
原因无他——来自二十一世纪,实在接受不了十五岁嫁人。
所以,她缠着爹娘拒绝了。
一个外来户,敢拒绝村正家的提亲,这无疑让村正面上无光,也就此把村正家得罪了。
所以,她只能去石头峰,藏身在熟悉的松树上,准备欣赏欣赏那位俊秀的青年。
她确实见到了那青年,活着的,以及死了的。
不能深想,再深想,她的思绪又会回到那狠厉的狼鸣中,看着那狼扯下那青年的脸皮!
一定要找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余知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
“怒伤肝,悲胜怒……喜伤心,恐胜喜……思伤脾,怒胜思……忧伤肺,喜胜忧……恐伤肾,思胜恐。”
……
她脑海中反复背着曾读过的医书,内心交战,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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