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复盘

云微雨要吐,想忍,但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汤圆在云微雨旁边,见状忙挽住她的手臂,问道:“袅袅,你怎的了?”

这一声把她的魂叫了回来。

脑子开始飞速旋转。

——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

——封婆婆的侄子?

——他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吧?

脑中一团乱麻

但她没有时间理清。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夜的事,她“不该”知道。

这个人,她“不该”认识。

所以……

她又干呕了一下。

与此同时,封容开也在悄悄观察云微雨的反应。

然后……他暗中探查了一下唐昭的气息,果然发现他周身已然开始泄出杀气。

手指已悄然落在手中折扇的机关处。

封容开眉头一紧……

而就在封容开在思索之际,云微雨拍着捶着心口,懊恼又羞愧地急声道:“汤圆,我就说……我就说我最多吃八个,你非给我加……”

她眼位飞快扫过封容开身侧那道人影,又像被烫着般倏地收回,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我、我哪儿吃得下这么多呀……”

汤圆一头雾水,“那不是你从保安哥碗里拨过来的么?你撑着了?”

埋头喝汤的云保安闻言抬起头:“……嗯?”

云微雨耳根愈发红得紧了,恨铁不成钢似的剜了一眼汤圆,然后抬手指着唐昭,抖着声音,颤颤巍巍地说:

“汤圆……”

“这样子的,才叫美人!!!”

汤圆端着碗,闻言最初并没有反应过来,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嘿嘿贼笑,小鸡啄米般猛猛点头。

唐昭不着痕迹把手指从机关处移开,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农女。

和昨晚浑身湿透,吓得面白如鬼,满身狼狈的样子不同。

她站在简陋的院子里,抬着头,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眼睛很大,很圆,像是浸满了星光,眼神似乎带着说不清的惊艳和欢喜——

若非那双垂着的手此刻正攥紧了裙摆,微微发着颤,唐昭真愿意相信,她和从前那些世家贵女一样,爱自己这一身无用的皮囊。

唐昭突然就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对着云微雨拱了一下手,温声道:“在下庄晦之,多谢姑娘……谬赞。”

不必谢,千万不必谢。

你不要笑,也不要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更加千万不要跟我说“多谢”这两个字——

我对这两个字过敏。

云微雨在心底哀嚎。

面上却更显欢喜和羞涩,连连摆手:

“不谬赞不谬赞……”然后又转头对汤圆说:“听见了吗?美人跟我说了他的名字,我何德何能可以拥有美人的名字。”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缓缓……这怕不是一场梦……”

语罢,她拔腿便往后院房间奔去。

她跑得很快,未曾回头,但她确信后背有一道目光,正紧紧追在她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后颈,不疼,但让人浑身发毛。

她必须要完全躲开这目光!

唐昭站在封容开身侧,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后院的背影。

害怕。

不是害羞,是极致的害怕。

她怕得要死,但她给这害怕穿上了叫害羞的外裳。

他想起她在树上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跑了老远又回头去看藏身之处的小心翼翼——

师父说得对,这丫头比谁都惜命。

一个很惜命的姑娘。

惜命的人,通常很聪明。

唐昭把折扇收回腰间,唇角微弯。

有意思。

******

院坝里,站着除了封容开和唐昭之外,一脸石化的众人。

云保安刚才又去添了第二碗山药丸子,此时筷子上正戳着一个,顾不上往嘴里送,他朝唐昭看过去——有哪里很特别吗?

不都是一双耳朵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是个男的。

至于吗?

他舔舔嘴唇,颇有些忧心忡忡,

“娘,我觉得云袅袅真得去鸡公岩拜拜了……她是不是有病啊?”

闵氏瞪他一眼,“有这样说妹妹的吗?赶紧吃完洗碗去。”

汤圆对于好友的反应倒是很理解,她兴奋地想跟着云微雨去后院,但爷爷带了客人回来,她暂时不好不着家。

跟着爷爷向云伯伯和闵姨打过招呼,一行三人回了封家。

这边,望着封家一行三人走出院子,闵氏低声朝云世玉道:

“袅袅那孩子怎么了?也太不对劲了些。”

云世玉面上几分惆怅,“孩子长大了。”

“君佩,这或许就叫——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喜!

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像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虽知晓乱世将至,但她这些年在白鹤村也不是白待的,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她心中已有应对策略,并已坐着准备了……

她有把握至少能保住这个村子。

可现在——云微雨关上窗户,放下苇箔,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

止不住一阵一阵后怕。

本能的,无法掩饰的。

如芒刺背的感觉,令她片刻不得安生。

她全身发抖,在被子里不住打寒颤。

老天爷,你到底想怎样?!

为什么这样捉弄我!

让我来到最感兴趣的时代,却又将我困在白鹤村这个地方,还叫我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为什么……”

云微雨在心底狂喊,喊着喊着,突然猛地裹着被子盘腿坐了起来。

“对呀……”她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

不应该呀!

那夜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若他发现了——以他昨夜的狠绝行径来看,自己不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可,他方才的眼神明显别具意味!

而她确信,那意味绝非所谓爱慕,而是……杀意!

可他这杀意从何而来?

这个念头一出,云微雨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索——

穿越八年,除了一开始非常谨慎的打探,其余时候,她一直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大京人。

只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改善家人的生活条件,保护着她渴望了一辈子的家庭温暖。

她原本想,如果“穿越”,是老天爷赠她的一场梦,让她在追寻了几年的梦里存活和感受,她愿意在这样梦里,温柔而平凡地老去。

但如果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

如果她此生都无法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如果,庄晦之真对自己,也许还有云家,起了杀心——

那么,她就不能让自己一直被动!

她必须确认庄晦之到底是谁,以及对自己起杀心的动机。

只有弄清楚这个,她才能制定应对的策略!

而要确认这件事,先要……复盘。

她跳下床,趴到床前的地面上,拔下头上的木簪,把想到的一个个写下来。

黑衣人、死者、庄晦之、封容开。

名字之间连线,连线旁边打问号。

首先就是昨夜的凶杀。

昨夜的凶杀,直接凶手并非庄晦之。

他只唤狼毁尸,但,他是否是雇凶之人呢?

云微雨眯着眼,努力思索。

她此前被黑衣人的凶残和庄晦之的狠绝影响太深,一直处于恐惧和惊颤中,还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昨日那些黑衣人到来杀人之前,那被杀的年轻人和他的随从有一段谈话——

等等……好好想想……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公子,无须这般忧虑,您武艺高强,一般人奈您不得!何况相爷必有他的成算,您且安心在这里避着,等……”

“还能等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我等了……”那年轻人面上带着嘲意,

“阿寿,你走吧,别再跟着我,到北边去,那里没有人会为难你,你可以活得很好……”

名唤阿寿的人闻言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

“公子,我哪儿也不去,阿福、阿禄、阿全他们到最后都跟在您身边,您也别赶我走,阿寿死也会跟着您。”

“福、禄、寿、全……他把你们指给我的时候,怕就已经想好要怎么收回去,阿寿……”

……

他们还说了什么,云微雨就没听清楚了,因为那个时候天已经开始打雷,紧接着,那些黑衣人就来了。

等等……

那些黑衣人并非一来就直接动手。

云微雨想起来一个细节——

那些黑衣人到来之际,先向年轻人单膝抱拳跪了礼,他们也说了话,可雷声轰鸣,说了什么,云微雨没能听到。

但那个阿寿很高兴。

年轻人似乎也笑了……很奇怪,那笑容……

云微雨咬唇闭眼拼命想,终于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笑容并非危机解除的笑!而是一种——释然……解脱的笑!

当时发生了什么?

——阿寿弯腰收拾背笳,黑衣人起立,年轻人转身,把后背露给了他们!

电光火石间,所有碎片轰然拼接——

——阿寿说年轻人武艺高强,一般人奈他不得,

——年轻人说“他们”不会让他等,说明他有预感,

——他有能力,有防备,

——但他还是死了……故意转身,把后背留给别人。

——那就只有一个结论,

——他是甘愿赴死的!

这个念头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一个人究竟被逼至何种境地,才能甘愿将性命交出?

逼他之人……是庄晦之吗?

杀了他,毁掉他的面容,是为了顶替他的身份?

可今日的那人自称庄晦之,并不是“明怀”。

所以,不是为了借他身份。

称呼亲密,行为却狠厉如斯……

云微雨抱紧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手臂里。

不能停,继续想!

“明怀”会武,像江湖人;但“相爷”两个字,又指向朝廷。

那么,庄晦之跟那死去的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谢他又辱他?

这些问题,她现在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答案。

她先把它们按下去。

至于封容开——

云微雨咬了咬牙。

八年邻居,她愿意赌封容开不是恶人。

但他知情吗?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是她唯一有可能先摸清的方向。

如果能顺藤摸清庄晦之的底,然后把他想要的想做的,提前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样,就有了挟制的筹码!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了,万事大吉,赌错了,小命休矣。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云微雨将手中木簪插到封家一点上,那就,从封家开始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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