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
封婆婆在灶房烧饭,汤圆在一旁烧火。
灶房旁就是堂屋,此刻封容开和庄晦之就在堂屋里喝茶。
汤圆坐一会儿又起身,跑到过门处探出个小脑袋,偷瞧那墨衣墨发的小表叔。
封婆婆一次一次提着她后领把她拎回灶火边,“爷爷跟你表叔谈事情,别去打搅。”
汤圆吐吐舌头,“奶,庄表叔长得真好看!”
封婆婆切一片腊肉,含笑丢进汤圆嘴里,“我们汤圆最好看!”
汤圆一边呼气一边嚼肉,歪着头笑眯眯、口齿不清朝封婆婆道:“我奶最好啦!”
封婆婆笑啐,“就你嘴巴甜……吃完把脸擦擦,像个小花猫。”
汤圆回应她一连串的嘿嘿嘿。
这边婆孙俩忙着做饭,那边封容开盯着唐昭那张脸,越想越气。
昨夜折腾半宿做的面具,假得扎眼,索性扔了。
反正,白鹤村没有外人。
他那张脸,招摇就招摇吧!
何况,他也真想瞧瞧,云家那丫头见到这小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心里终究窝火。
早知道当初该跟大门牙学两手。
越想越气,封容开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坐下来,沉着脸让唐昭把扇子交出来。
唐昭慵懒地靠在椅中,折扇轻敲掌心,语调温煦,一点儿也不恼,
“师父,内力用不得,我总得留件东西防身。”
封容开横他一眼,“防屁身!少废话,你比谁都清楚,在我这里,没人动得了你。交出来。”
唐昭笑了,起身恭恭敬敬将折扇双手奉上,“师父当真是,爱护那位姑娘呢。”
“我护她不假,”封容开眼中掠过忧色,“可你呢?昭儿,你越来越压不住‘离怨’了。”
唐昭笑意愈深,眸中却无温度:
“那正好。既然控不住,便喂饱它。我忍得够久,它……也等得太久了。”
封容开把手中茶盅握了又握,终究没砸到他身上,只狠狠往嘴里灌了一口,俯身逼近,压低的嗓音也压着怒:
“唐昭,你别做出这幅模样,我看不惯!”
“唐庄杨三家欠你,四镇安度使欠你,但我封容开不欠!云家那丫头更不欠!”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是非自有论断,恩怨自当分明。”
他缓了口气,痛心道:
“你怨你娘给你种下‘离怨’,可你又岂会不知,这是她当时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离怨’虽凶,只要你不妄动哀、怒、欲这三味情感,便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妄动这三情,蛊毒随血入腑,情越深,毒越猛……届时,你会被无尽的悲怒吞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封容开温热的大掌覆在他的肩头,
“你娘,乃南邬圣女,号百兽,掌百蛊,为何为你选了‘离怨’,临终前,又为何替你取字晦之,你当真不知么?”
唐昭垂着眼。
记忆被撬开一道缝。
那个女人,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南邬圣女,他的母亲。
他忘不了……
红衣如火的身影,柔嫩却冰冷的双手,腕间清晰的刺痛。
她的声音山泉般清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昭儿,以后你就叫晦之吧。莫记前尘,莫寻旧事,莫动……”
莫动什么?
没说完。
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只剩漫天火光,吞噬了那抹红。
——
“昭儿……”
“昭儿……”
唐昭偏过头,避开师父的目光,摆弄着粗陶茶碗,唇角又弯起那抹惯常的笑:
“知道了,老头。扇子不是给你了么?人,你愿留就留。”他起身,“屋里闷,我出去走走。”
“走?饭点了,你走哪里去!?”云保安追着妹妹跑出来,却只看见自家妹子,端着海碗鲜香四溢的蒜香辣椒擂皮蛋,直冲冲奔向封家的背影。
“这丫头疯了吗,这横冲直撞的……娘!”
云保安扯身去后院找闵君佩告状,“云袅袅把菜端跑了!”
云微雨端着菜跨进封家院子,看见封容开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正在逗不白玩。
“嘬嘬嘬……不白,坐下!”
不白坐下。
“不白,扭屁股。”
不白坐在地上,愣了一下,艰难地挪动屁股。
封容开哈哈大笑,“笨狗!”
不白耳朵一耷,舌头缩回,满脸委屈。
封容开更乐了,“哟哟哟,不白生气了!”
不拍趴在地上,不看他。
“好咯,不生气……”封容开笑眯眯地摸出一块干油渣,“吃吧,黑蛋,刚从你封奶奶那偷的!”
不白盯着油渣,狗脸上写满天人交战。
封容开越发笑得开怀。
这时,院门被推开。云微雨端着碗走进来,笑容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封爷爷,您又惯它。”
不白见到云微雨,翻身爬起来,摇晃着狗头和尾巴。
封容开看着她来,笑意更浓,“云丫头又给我老头子送吃的来啦?”
云微雨把菜递给封容开,笑道:“我哥馋这口了,我就做了点,做多了,想着正好您家今天有贵客,就给您端来添个菜,只是这山野间的东西,怕是入不了那位客人的眼,您千万别嫌弃。”
封容开接过碗,深深一闻:“香!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入不了他的眼,他想吃,我还不想给呢,不知好歹的东西!”
云微雨笑了笑,眼神轻轻往堂屋里瞟了一眼,又连忙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封容开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一边招呼云微雨坐,一边继续逗狗。
“爷爷……”云微雨挨着封容开坐下来,嗫嚅着开口,“那位客人……不在屋里?”
“在后院收拾东西呢,丫头,你关心他?”封容开打趣道。
云微雨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但耳根却偷偷红起来了。
“我……我就是看他,生得同神仙似的,穿着也不凡……我,我……哎呀,爷爷!”
封容开微微笑着,放低了声音,笑呵呵地道:“丫头,你不是来送菜,是来打听我那侄子呢吧!真看上他了?”
云微雨红着一张脸,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一味拉住封容开的一角衣袖,声若蚊呐说:“他……他可婚配了吗?”
封容开笑意更深,正要开口——
“庄某未曾婚配。”
和风拂过衣摆,声音自身后温柔地响起。
姑娘可是……要替庄某说媒?”
云微雨浑身一僵,缓缓侧身。
庄晦之就一步之外,逆着光,垂眸看她,嘴角噙笑,眼底却幽深如夜。
云微雨腿一软,险些扑跪下去。
人吓人——
真的可以,吓!死!人!
死亡局,怎么破?
云微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战斗才刚刚开始,岂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云微雨微张着嘴巴,面色忐忑又无助,
“庄……庄公子……”长睫轻颤,“你……行李收拾好了么?要不要……我,……你吃糖吗?”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褡裢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把糖捧到他跟前,
“我自己做的,请你吃。”
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少女立在光里,毛茸茸的发顶淬着金,她睁着圆亮的眼睛,白皙的脖颈间浮着薄汗,双手微颤,声音不大,姿态虔诚——
唐昭眯着眼想,若演戏也算一种虔诚,她此刻堪称极致。
时光仿佛静止,云微雨没动,唐昭也没动。
漫长的沉默中,封容开站了起来,“丫头,这好的东西,他不……”
“吃,我吃”三个字卡在喉咙没说得出。
唐昭抬手,缓缓自她掌心取过那颗糖,没吃,捻在指尖打量,
“姑娘适才问姨父庄某有无婚配,又送庄某这颗糖……”他把视线又转回云微雨脸上,浅笑道:
“怎么,姑娘这算是给庄某下聘?”
下你爹的聘!
云微雨也不知从哪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眼皮一低,心一横,再抬眼时已是满心满脸的惊喜。
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受宠若惊的不可置信:
“我……我可以吗?庄公子?”
封容开默默坐了回去,身体后仰,翘起二郎腿,抱着膝盖,好整以暇地觑着“庄公子”。
庄公子依旧含笑,没说话,但盯着云微雨的眼风,几不可察地缓缓转冷——
封容开也缓缓坐直了身。
云微雨却似浑然未觉,她低下头,连呼几口气,紧挨着封容开颓然坐下,喃喃自语道:
“不行不行,你这般金贵,我、我哪里配得上。”她哀怨地盯着地面,声音闷闷的:
“庄公子,莫要逗我了。”
她看上去泄气极了。
唐昭突然想起封容开那句——
“论装傻充愣,整个白鹤村,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莫名的,唐昭又想笑了。
把那颗糖收进袖中,他语气复归温煦,“谢姑娘抬爱,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言及此,他似想到什么,笑容变得幽深,“庄某做不得主,还望姑娘,莫怪。”
云微雨呆呆地仰望着他,眼里淬满了然和伤心。
“我懂的,你们大户人家,比不得我们山村野户,”可心底那点不甘,终是让她莽撞追问:
“庄公子家住何方,我也许……我、我会做糖,集市上没有的糖!做糖也能挣银子,我还会别的,我……”
她急得泪光盈盈。
封爷爷轻轻拍了拍会做糖的“山村野户”的背。
“好丫头,莫难过,今日才见第一面,他还要住些时日,若你真有心……”他眼风扫过唐昭,又收回道:
“老头子替你探探他家中打算。先不想了,汤圆叫她爹吃饭去了,寻她玩会?”
云微雨摇摇头,软软站起,“爷爷,我先回家了。”
她愈发“伤心”地望一眼庄公子,有气无力地挪步离去。
不白冲唐昭凶狠低吠两声,似想咬又不敢,转身追着主人跑了。
待那身影消失,唐昭回身面向封容开,“师父说喜欢她,原是,爱赏戏呀。”
“不过,倒确有几分趣味。”他盯着云微雨送过来那碗菜,笑意难辨道。
封容开这次难得未立刻接徒弟的话。
他盯着云微雨消失的方向,眉心微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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