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肇玉愣住了。
这贫家小院的墙壁竟是金子砌成的？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脑子里却闪过曾听说过的乡野轶闻。
传闻山中多灵异，草木禽兽或可修成人形，精怪最喜金银，便时常盗取人世间的金银物什修缮洞府；有书生误入蛇洞，见洞中金碧辉煌，那密密麻麻的小蛇盘踞的人间桌椅案台，皆是黄金铸造……
“嘻嘻！”
“嘻嘻！”
此时，一阵熟悉的嬉笑传入裴肇玉的耳中，是那黄金墙壁中传来的！
裴肇玉吓得摔倒在地，连油灯也撒了。黑暗之中，他只觉得耳畔的嬉笑之声越发清晰，从远及近，几乎就在他身边。
“嘻嘻！”
“嘻嘻！”
滚烫的灯油撒在裴肇玉手上，他却感受不到疼痛，惊慌占据了他的脑子，他抬起头试图寻找出路，却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地逐渐冒出了数不清的影子。
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裴肇玉慌慌张张地打燃了火石。
火花炸开的一瞬间，裴肇玉终于看清楚了那些影子是什么。
那是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啊——”裴肇玉大喊一声，从地上滚了起来，慌张地朝着房门冲了出去。
也正是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那些嬉笑声、那些人脸尽数消失不见。
可裴肇玉哪还敢回头。他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
他看到的是幻觉吗？那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当真是山中的精怪吗？裴肇玉想到这农家里的那一双姐弟，眼前闪过他们略显呆滞的神情……难道他们正是刚刚化成人形的精怪？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裴肇玉拢了拢衣襟，朝门口走去。
山中的夜瘴不知何时已经漫进了这院子，裴肇玉放眼望去，只得一片沆砀。
院中晒着的药材、堆放着的物什不知何时尽数消失，院子里空空落落，只剩下一眼幽深的水井。
凭借着记忆，裴肇玉好不容易摸到了前厅门口。正如他来时一般，厅上的灯火仍未熄灭，他盯着屋中墙壁上映出了小小倒影，踌躇着不敢入内。
墙上小童的影子正抱着一只葫芦形状的物事，约莫半个身子的大小。裴肇玉看见影子手上拿着一个小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在那葫芦上。
“噹！”
“咔！”
“噹！”
“咔！”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入耳朵。一声是锤子敲上葫芦，另一声呢？
裴肇玉压下心头不由自主升起的恐慌，缓慢而无声地贴着墙壁进了前厅。
他探出头去看。
为他开门的女童面无表情地正拿着铁锤，熟练地挥舞着。她怀里的葫芦，却其实是一个陶缸。
小小的陶缸口冒出了男童的脑袋，影子正是一个葫芦形状。男童的一双肩膀，被扭曲地摁进缸内；而不断响起的敲击声，正是女童用铁锤，一下下敲着男童的指骨。
“噹！”
“咔！”
“噹！”
“咔！”
裴肇玉如今分辨出来了，那另一个声音，是男童手上的骨头被敲断了。
他双脚发软，动也动弹不得。耳边传入一声声残酷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他仿佛还能分辨出骨骼粘连皮肉正相互撕扯。
“呵——呵——”
他又听见了喉咙深处发出的痛苦的粗喘。
裴肇玉不由自主地继续看着。
视线往上，是男童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他大张着嘴，一声声绝望而嘶哑的气喘从他嗓子里发出，像是被勒紧了脖子的待宰家禽。
可他却一声呼救都没发出来。
只因他嘴里，只剩下齐根斩断的半寸舌头。
*
“后来呢？”台下的客人听得正入迷，赶紧催促着说书人继续。
“后来嘛，”说书人话说至此拖了个长音，将茶肆中的客人们环视一圈，却抬头朝柜台处喊了一声，“茶博士，给客倌们续上茶水！”
台下客人喧闹起来。可他们嘴上虽抱怨，却也没人离座，只老老实实地等着茶博士又续上了一圈茶。等到这茶水终于续好，客人们也开始毫无顾忌地催促说书人。
“快继续往下说！”
“后来的事情你们或许也听说过。”说书人从善如流地继续。
“裴指挥使在多日后被人在南境边陲发现，一身武功被废，神志不清近乎疯癫，送回京城之后，他颇受先帝关注，据传太医院的医官们轮番去诊了个遍，好歹是在半年之后终有了好转，他在须臾山中的经历这才流传了出来。”
“这故事我以前听过！”有客人插话，“我就说怎么有些耳熟。我在通州落脚的时候，听过路的走镖人曾聊到，京中有一要职大官出京办事，数日后返京却成了个疯子——只不过那走镖人没提那出京办事的大官姓甚名谁，出京办的那件事却也不是追捕要犯那么简单。”
“不是追捕要犯，又是什么？”其他的客人好奇。
那第一位客人清了清嗓子，左右查看一番才低声开口：“通州的那位走镖人，曾是京中的一位没落士族，有几位在宫里当差的熟人，因此知晓一些皇室秘辛。他同我说，那位出京后数日又疯癫返京的官员，并非是因为公事外出——而是去秘密寻找温懿公主！”
“啊？”众人皆惊，“是那位在宫中被歹人当众掳走的公主？”
“不错，”那人点头，继续说，“那走镖人说，朝廷正是怀疑掳走公主的是一南境门派，这才遣了官员出京；可出了官员疯癫这事后，寻找公主这事便没了下文。有传言说，先帝正是因为思念失踪的温懿公主过度而成疾，这才早早驾崩的。”
茶肆中众人唏嘘几声，就着公主失踪话头，又是说了一些四处听来的传言轶闻，就连方才的说书人也加入了他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茶肆的掌柜实在忍不住上前打岔，这才让说书人再次回到了台上。
“哎，客倌们，咱们添一碗新茶，小老儿再给您说一个新故事。”说书人立于台上，挥了挥手上的羽扇，洪亮的嗓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既在江湖中，便说江湖事——这一回，我给您说说关中金刀门的大当家，被三只狐妖缠上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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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番外三·须臾奇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