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银河后,鬼月离又带着鬼珛去南宫爻海看了看。
春日已至,爻海的那棵海棠树上已经是粉蓬蓬的一片。
“这里……好漂亮……”鬼珛站在远处,她看向鬼月离,“鬼月离,你去树下面站着。”
“我?”鬼月离带着怀疑朝树下走去,但是靠近树的一圈被人设了结界,他只能站在外围树枝的下面。
鬼月离难得显得有些局促。
“那边过不去吗?”鬼珛远远问道。
鬼月离摇摇头,他不知道鬼珛想干嘛,只是一味配合。
鬼珛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他,一动不动。
一阵风吹起来,吹起鬼月离的衣襟,海棠花瓣纷纷扬扬,一行清泪突然从鬼珛的眼眶里流出来,她转过身去伸手抹掉眼泪。
“怎么了?”鬼月离跑过去。
“怎么哭了?”他站在她旁边,关切地看着她。
“谁哭了……眼睛里进花瓣了……”
“啊?”
“花瓣那么大还能被吹进眼睛呢?”树上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进了就是进了……”鬼珛说完,她和鬼月离都回头看向海棠花树,不对啊……又是谁在说话……
这天界,怎么到处都是人啊……
一个猴子的脑袋从树顶探出来,“又是两个小年轻……”
鬼月离却欣喜道:“原来是子不语仙尊,我们路过此处,多有打扰,还请包含!”
“你认得我?”子不语大半个身体从树上倒挂下来。
“听说仙尊是阿棠公子的朋友?”
“阿棠公子?阿棠公子是谁?”
“仙尊不记得了吗?从前在这里生活的一个少年。”
子不语在树上荡了两圈,“不记得。”
鬼月离走到树下,“仙尊再好好想想呢?怎么会不记得呢?”
子不语使劲抠了抠脑袋,“咦咦咦!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仙尊为何在此处设了结界呢?”
“不设结界,如何睡觉?”
鬼月离一笑,这说得也很有道理。
“仙尊真的不记得阿棠公子了?”鬼月离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想说什么?”子不语有些不耐烦。
“其实晚辈受人所托,最近在调查五百年前阿棠公子的死,今日刚好遇上仙尊,本想就当年的事问询一二……不过既然仙尊不记得,那便算了。”
子不语“呼啦”一声从树上跳下来。
“你是谁?”
“我是魂境的现任境主,鬼月离。”
“那她呢?”
“我是灵境的现任境主,灵岫。”
“灵岫?灵岫仙子不是死了吗?”
“你认得她?”鬼珛问道。
“你不是说你是灵岫吗?”子不语反问。
“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鬼珛理所当然,“仙尊知道灵岫仙子从前生活在哪里吗?”
“在光头那边。”子不语看向鬼月离:“你在调查一个人的死?”又看着鬼珛:“你在调查一个死人?”他摊开自己的手:“可是我都不记得了,你们去别处吧!”
“这是自然,”鬼月离心下还有疑惑,却不好多问,“只是,这海棠的树枝,不知仙尊能不能赠一枝给我们?”
“你们查的人果然是我的朋友?”子不语问道。
“不敢欺瞒。”
子不语手一挥,两人顺利进去。
鬼月离和鬼珛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树枝,还带走了一壶爻海的水,既然要查,就把周围的东西都查查。
鬼珛准备离开天界的时候似乎听见背后有人叫她,她心中产生一阵莫名的惶恐,拉着鬼月离赶紧从南天门下去了。
——
人界正值春日,万物复苏,大地一片盎然。
数十里的白梨花,一片连绵过去,好生美丽。
池塘里鱼儿游动的声音,院子里孩子欢笑的声音,还有大街上小贩吆喝的声音……鬼珛感觉,人界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温情。
她和鬼月离随意地晃荡在大街上,走着走着,鬼珛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一匹快马擦肩而过,鬼月离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多谢。”
鬼月离抱着鬼珛的手久久没有松开,直到鬼珛左右看了看,“好像……没事了……”
“噢噢噢……是,是……”
“你刚刚在笑什么?”鬼月离一边走一边问道。
“我看着这人界的人们都安稳地生活着,觉得开心。”鬼珛的嘴角又不自觉地扬起来,“这便是游魂顺利轮回的作用了,灵境安稳,则现世安稳。我也算是,尽到了一点力量。”
鬼月离一时语塞,竟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还牵挂着游魂和轮回?”
“嗯?”鬼珛转头看着鬼月离,“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比较好奇而已……”
“我虽然现在有些事情没有想起来,但是我也是灵境之主呀,灵境那么多游魂的命在我身上,我自然是要负责的。”
“夫人大义。”
“也不是什么大不大义的事情,这其中的利害,你听明白了吗?鬼月离鬼君?”鬼珛的目光又投向鬼月离。
“啊?”
“不要再打魂莲的主意啊!我看你本心也不坏,我们为何不握手言和呢?”
“握手言和……”鬼月离明白过来,原来饶了半天,她是想要讲和,“是要握手言和……”他也看向她。
“不要敷衍我。”鬼珛认真道。
“我很认真!”
“真的?”
“当然!”鬼月离笃定地点头,顺便拉起了她的手。
握手言和。
鬼珛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
“哎呀,不是这个握手……”她扔开他的手,朝前面走去。
“跟你说正事……没个正经……”鬼珛嘟嘟囔囔。
鬼月离两步追上去,“我是说正事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那我还真是不知道。”两人并排走着。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是不会去魂境的。懒得跟你说。”
鬼月离的眼色暗了一瞬,突然问道:“你了解玉无瑕吗?”
“怎么突然说起他?”
“你不是灵岫对不对?或者说,你不确定你是不是灵岫……”鬼月离的眼神像是可以洞悉人心一般。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跟鬼珛讨论她的身份问题,他慢慢靠近她,通过细枝末节了解她。
在他已知的所有细节里,她几乎不知道关于鬼珛的所有细节,也就是她,成为了一个新的人。而玉无瑕叫这个人“灵岫”。
可是她呢?
她到底是谁?
她愿意成为灵岫吗?
或者说,她愿意成为鬼珛吗?
若是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她愿意找回来吗?
以及,这世上那么多人,玉无瑕为什么偏偏挑中了阿珛?
他要复活他的灵岫,他大可以找别的命体作为宿主,为何偏偏是阿珛?
从游魂的角度来看,阿珛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况且,他明知阿珛和魂宫的关系,为什么还要蹚这趟浑水呢?
这一切的问题都萦绕在鬼月离的心中,不过,他没有问她。
“你想说什么?”鬼珛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刚刚子不语仙尊说,灵岫已经死了……我便有些好奇……夫人,到底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吗?”鬼珛有些挑衅地看着鬼月离,语气有些生气,“鬼君几次三番地问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鬼月离被这突然的怒火下了一跳,“那倒是没有很重要,你就是你,现在的你就是所有的你。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被利用。”
“鬼君放心吧,我只是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不是傻了。”
他们去找了当地的黑市,将剩下的唯一一锭魂金换成人界的钱。
——
入夜,走进客栈,小二热情接待。
“两个房间。”鬼月离道。
鬼珛扯了扯鬼月离的袖子,低声道:“干嘛要两个房间?我们很多钱吗?”
她转头对店小二道:“一个房间,两床被子。”
“好嘞,您二位跟我来!”店小二拖着疲倦的身子将两人往楼上带。
“夫人,竟对我如此放心?”鬼月离一边上楼一边说道。
鬼珛假装没有听懂,“和平时一样,五五分界。”
躺在人界的床上,和在灵境的感觉相似,又不相似。
似乎,床要小一些。
空气中的烟火气要更重一些。
月光更晦暗一些,外面的声音也更多一些。
“你今天问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鬼珛突然开口,声音难得带有歉意。其实白天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发火……是因为这段时间演灵岫太久太累了,还是一直自已对于过去的探索也感到疲乏了,抑或是,她其实在害怕……
是不是鬼月离也将她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
他之所以会对她好,之所以带她去看星星,也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和灵岫一样的,另一个人……
可是现在的她,想不起来他们任何人,也做不了他们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她没办法像是在玉无瑕面前假扮灵岫一样在鬼月离面前又假扮另一个人……不是她不能,是她不想……
“什么问题?”鬼月离平躺在床上,他脸颊微微泛红,现在脑子里是没有一点问题。
“就是关于……灵岫是谁?我是不是灵岫?以及玉无瑕又是谁?”
“玉无瑕,不是你的夫君吗?”
“他是灵岫的夫君。”
“那你……”鬼月离犹豫良久,“你喜欢他吗?”
鬼珛也犹豫良久,“他是我夫君。”
过了半晌,鬼月离转过身将脸埋进鬼珛的缠绕的发丝里,她身上的香味从她的头发里透出来,浸满他的全身。
“知道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动,温暖的鼻息在她耳垂下面的脖颈处萦绕。
他的唇忍不住贴了上去,在她的耳垂后面,轻柔,有力。
鬼珛的身体突然感受到一阵酥麻感,她的手不由地一抓,却被他的手抓住。他感觉到了她的怦然与悸动,她也感觉到了他的绵长与深邃。
他的唇从她的耳背后面一点一点挪到耳垂上,他用牙齿轻触她的耳垂,轻声道:“没关系,你是谁都没关系。”
鬼珛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她紧紧抓着鬼月离的手,“月离,我……”
“我知道……我知道……”鬼月离的唇从耳垂落下,沿着鬼珛下颌线的内侧,一路向下。他轻柔地、缓慢地,感受她肌肤的起伏,感受她骨节的起伏。
她握着他的手开始发热,他握着她的手开始颤抖。
他熟悉她的每一存肌肤,熟悉她的每一根发丝。
他抬头,看见她紧闭着自己的双眼,他的唇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喉结微动,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他在她的颈窝里蹭了又蹭。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会等你。
等你准备好。
银河里的空空小袋子里,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
鬼珛在人界看了山川湖海,看了花鸟虫鱼,去了汉京最好的酒楼,也赏了城中最好的戏曲……一看时间,已经是半月有余。
鬼珛心满意足,启程回去。
鬼月离却说地界的风景也很是不错,非要带鬼珛去看看。于是两人又去地界多逗留了三天。万里连绵的地界之森升腾着一股特殊的灵气,好像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就能多活上几十年。
青丘的天空上挂着七色的彩虹,小狐狸在山间奔跑,轻松和氛围和人界很像,却又有些不一样。
还有,万里的冰原和火山……地界的一切,好像是更加大刀阔斧,更加清心静气。
三天的行程延伸到十天,鬼珛很是满意。
三界,她都看过了。
三界,都带你看过了。
两人回到灵境的时候,藕骨刚好送过来。
鬼珛为了给五人重塑命体,专门找了个偏院,还将所有人都撤了下去。
不过让鬼月离没想到的是,他好心帮忙还命,却给自己招来了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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