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像是突然热起来的。
晚上睡前听到院子里微弱的蝉鸣,断断续续地嘶鸣了一个晚上,颜呇睡得很浅,被蝉鸣声搅得心神不宁,早晨起来推开窗子,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颜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还陷在燥热的梦里。
换下了夹衫,依旧觉得热。
是某天偶然想出去逛逛,走到某条小巷口的时候,穿过巷子的风带过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颜呇顺着巷子走,找到了臭味源头。
是城里的河。
河堤上扒着一线淡淡的白沫,河水中漂着零星几个死掉的鱼虾,河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膜,散发出不祥的腥臭味。
堤上的柳树看起来也有些萎靡,岸边蹲着一个老头,用树枝戳着几条翻了白的鱼。
颜呇站在他旁边,看那条鱼,不大,眼睛已经发白了,鳞片还闪着光,应是刚刚死了没多久。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颜呇冲他点了点头,冲他问好:“老丈。”
老头没理他,摆了摆手算是回应,继续戳弄河边的死鱼。
颜呇看着脚边浑浊的河水,眼前零星闪过了几段幼时的记忆,突然一阵心悸。
缓了一会儿后,才抬起脚回身慢慢往府里走。
…………
热……
颜呇站在百官之中,悄悄往宽大的袖子里扇风。朝堂上的大臣似乎也因为天气有些浮躁,
朝上吵得比往日更凶,平时还能耐着性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辩,今天说了两三句就顶上了,声音一个赛一个的高。
天天吵的都是一样的话题,今天吵起来的人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面孔,估计也是被天气带的燥起来了,
吵完赋税吵军饷,吵完军饷吵朝策,还有人插嘴说防汛,最后都演变成了当堂弹劾,几拨人搅和到一起,局势更混乱了。
局势混乱,颜呇转过头观望殿上吵架的大臣们,和前几天的那个绿袍说书对上了视线。
他也看见了颜呇,遥遥冲他作了个揖,颜呇愣了一下,也抬起手还礼。
那说书行完礼后移开了视线,脊背笔直地继续立在一堆绿袍朝臣中间。
朝上越吵越凶,已经有了动手的趋势。
有个御史说得激动,白色的笏板甩了出去,在大殿的地板上滑了一段,落到颜呇脚边,颜呇弯腰拾了起来,那御史接过匆匆道了声谢,又回身掺和到“混战”里面去了。
龙椅上的小皇帝面色看起来不太好,过了一会儿,帘子后面传出来一声“够了。”
是太后,她坐在帘子后,只隐隐约约看到的身形。
“今日的朝会就到此为止吧。”她说。
宦官高声唱道“退朝!——”
颜呇出了大殿走到宫道上,早晨的太阳没有日中那么毒,但还是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贴着宫墙的阴影走,想快点走回马车。
拐角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是那个绿袍说书。
“你是要出宫?”颜呇问他,“同行一段?”
“是……”那说书有些怔愣,但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缄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路,那说书像是受不了这安静的气氛,开口和他说话。
“今日防汛的事情,也没有吵出一个结果来……”
“和往年一样不就行了……”颜呇随口回道,话还没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了话头。
没说完话,那说书急急地接到。
“不一样!”他声音有些大,顿了顿,收敛了声音继续说道“往日……往年夏天里,雨不会有这么多,京城的河会收不住雨水,就会内涝……”
颜呇想起了前几日看见的河水,没接话,那说书也没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解决方法,只是随口抱怨一下,没继续吭声了。
两人同行了一段,在宫门分开了。
颜呇冲他拱了手,走向马车停靠的位置。
接下来的一段路没有荫处,颜呇用手扇了扇风,试图带走脸上蒸腾的热意。
…………
骤雨刚过,天气却好像还是没见凉快,
院里积着几个小水洼,蒸腾起的热气让人觉得好像待在蒸笼里。
三只猫最近都不爱在室外待着了,眼下正横七竖八地躺在书房阴凉的青石地砖上。
“今年夏天真热啊”抱泉上了碟冰镇甜瓜,随口说道。
颜呇看了一眼在冰鉴旁边躺着的猫,拿了牙甜瓜吃,接话道:“往年……没有那么热?”
“往年也热,就是没有今年这么热,人都快出不去门了,雨也多,像待在蒸笼里一样。”抱泉说道。
“公子中午想吃什么?”抱泉退出去前问他。
“拌碗凉面吧,”颜呇说“多加麻酱。”
抱泉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颜呇叫住了他:“叫府上多备些艾草和雄黄吧。”他看了一眼庭院里,这才没过多久,院里的水洼已经被晒干了,青石板也恢复了干燥。
“天气炎热,煮些香薷饮,让府上的人都喝一些。”颜呇接着说。
“哎。”抱泉应了退下。
………
自从那天从河边回来后,颜呇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其他陆陆续续的情报更加重了他的疑虑。
这天谢晏来他府上喝茶摸猫,瞧他面色有点不对,问道:“怎么了?”
下人送端来了冰镇梅子汤,碎冰叮哐的碰着瓷碗,颜呇用手捂着冰凉的瓷碗壁喝了一口,说道“没什么。”
谢晏端详了他一下,权当他是苦夏,没多想,端起梅子汤喝了一口,腮帮子略动了一下,把嘴里的碎冰嚼了。
梅子汤还没喝完,天就阴了下来,紧接着雨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院里。
两人就坐在房里看门外的雨。
小花蹿到了谢晏的膝盖上,用毛茸茸的头去蹭谢晏手上带有凉意的碗,谢晏喝光了最后一口梅子汤,笑着用还带着凉意的手去捂小花的脸,小花把头从他手里挣脱,甩了甩头,跳了下去,
“又下雨了……”谢晏搁下空碗,视线移到了颜呇脸上,发现他还是面色不好,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颜呇看着院里地上溅起的水花,微微偏头和他说话。
“前几日朝中还在争城中防汛的事。”
“是,”谢晏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颜呇说“天气这么热,要是真涝起来了……”
“……”谢晏和颜呇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的疑虑。
雨停了,谢晏拍了拍袍子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去河边看看?”他说,“反正就两步路,权当散步了。”
颜呇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也好,”颜呇说“去看看吧。”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