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行宫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泛红了,染绯了一片天边的云彩。
行宫比京中凉快不少,建筑白墙黛瓦,真有几分江南余韵,颜呇跟着宫人路过层层围墙,穿过了一座园林景观,到了一座宅子面前。
“大人,到了。”宫人垂着头立在院门边,颜呇点了点头,迈了进去。
刚到的时候大臣们都先去大殿待了一会儿,抱泉先到了,眼下正在整理房间。
“公子一路颠簸,要先去歇歇吗?”抱泉问,“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颜呇确实很疲惫,点了点头进了里间。
里间的一边窗敞着,窗外是一截黛瓦白墙,种着一丛翠竹,风带得翠竹微微颤动,夕阳斜照,竹影投在白墙上。
颜呇退后几步,让窗框正好框住那丛竹影和白墙,站在看了许久。
他想起来自己在颜洲的家里,卧房窗外也是这样子,只是种的是一株芭蕉,下雨的时候,雨打在芭蕉上,噼里啪啦的。
“公子?”抱泉在身后轻声唤他,“热水备好了。”
“好,”颜呇回过神来,揉了一下酸痛的脖颈,走到盆架前,简单洗漱了一下。
“你知道谢小将军住哪吗?”颜呇问。
“这……我没打听。”抱泉愣了一下,“我托人去问一下?”
“不用。”颜呇走到窗边,竹影拉长了一些,窗外白墙几乎被夕阳映成了淡绯色。
“晚点再说。”他说。
抱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颜呇多看了一会儿,合了窗子,脱了外衣随手挂在屏风上,上床阖了眼。
也许后山树种的密,行宫蝉鸣声比京城重了不少,遥遥地传过来,颜呇听着,慢慢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室内点着一盏灯,颜呇披衣推门,去到外间,滴漏已经亥时二刻了。
桌上留了一碗温热的粥,颜呇坐下来喝了一口,绿豆百合粥,沙沙甜甜的。
夜风悄悄地从窗缝钻了进来,窗外的竹子被吹得沙沙地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行宫的夜晚很凉快,颜呇出了院门,顺着小道走,穿过一道月门,路过一个小花园,走到了一片假山石中。他抬头看着那片假山,假山石随着他的走动反映出嶙峋的月光,走了几步,出了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湖。
他沿着湖走了几步,觉得造景有些熟悉,但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湖边上的栈桥边上站了一个人,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只有腰间的佩饰划过一道冷光。
那人听见脚步声,警觉地回头看过来。
是谢晏。
“容与?”谢晏看见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不睡觉?”
“睡了,”颜呇言简意赅地说,“醒了。”
谢晏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向湖面“还没睡醒?”
“……”颜呇说,“没有。”
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残月,水里不知道是鱼还是什么跳出了水面,发出了扑通的水声,湖面起了一层波澜,月光在涟漪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
夏夜寂静,连蝉鸣声都听不见了,两人立在岸边看着那一圈涟漪平静下来。
“好安静啊。”颜呇说。
“行宫都安静。”谢晏轻轻发出一声笑音,黑夜里看不太清他的脸。
“那边有个亭子,”他指了指湖对岸,“刚来的时候我睡不着觉,就摸黑去那边坐着。”
颜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夜色里只看见一座小山的轮廓,上面似乎有一个亭子,黑黝黝的,看不太清。
“上去坐坐?”谢晏问。
颜呇点了点头,走了几步,跟上谢晏。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月光暗了不少,谢晏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到了。”谢晏松开了拉他上来的手,倚在栏杆上,下巴扬了一下,“抬头看。”
颜呇走到他旁边,依言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有一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天空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那条泛着奇异的蓝紫色光晕的银河,环绕着密密匝匝的星子,庞大而静谧地挂在天上。
在这样的景色下,任何事物都显得格外渺茫。
“……”颜呇半晌没出声,静静地抬头看着那条银河,就算他平日并不爱读诗,此刻脑海里也闪过了不少诗句。
“醉里不知天在水,”谢晏像读了他心中所想,突然出声吟了句诗:“满船清梦压星河*。”
“今日天气好,”他说完就回身过来,笑了一下,“月亮也知趣,没和星星争。”
颜呇也笑:“难怪你爱来这里。”
“这里的星星和月亮比别处亮,”他低声说,“和塞北的一样亮。”
颜呇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游记,问道:“游记里说塞北的月亮比别的地方都要亮,真的吗?”
“真的,”谢晏靠着栏杆,仰头看天,银河仍然静静地挂在那里,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塞北没有那么多灯,晚上只有天上的月亮发光。”
“塞北的月亮也很大,”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抬起手轻轻描画了一下缀在银河边上暗淡的几不可见的弯月。“弯得像钩子一样,勾在戈壁上。”
颜呇也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暗淡的弯月,想象不到可以用“钩子”形容的月亮长什么样子。
“你看的游记,”谢晏问,“里面还写了什么?”
颜呇回忆了一下,告诉他游记的大概内容。
谢晏侧头静静地听着,听完摇头笑了一声,“写的人大概没去过塞北。”
“为什么这么说?”颜呇问。
“写得像做梦,”谢晏说,“一会儿风雪肆虐,一会儿又躺在了草地上。”
“去的人写不出来,”他说,“太苦了,没什么好写的。”
“啊……”颜呇说,“原来是编的。”
“想象中的塞北。”谢晏总结道。又好奇地凑过来问道,“书你带来了吗,改天给我看看?”
“没带,”颜呇摇了摇头,看过的书他不会再带出去,随口说,“回京后给你。”
“行,”谢晏也没在意,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两人静静地坐了许久,夜风拂过湖面,吹来的风带了罕见的冷意,颜呇身上的袍子有些单薄,冷意透过织物传到皮肤上。
“走吧,”谢晏站起身来说,“夜里凉。”
注:“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出自《题龙阳县青草湖》(元·唐珙),有更合适的诗句,斟酌了很久还是用了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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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初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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