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听政颜呇不必去,他慢悠悠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听见他起床的动静,抱泉推门进来,给他端来了青盐和温水。
颜呇轻轻打了个哈欠,拿起帕子擦干了手上的水,随口问道:“几时了?”
“公子,巳时了,”抱泉隔着屏风回答道,“谢小将军在外间等了许久了。”
颜呇走出去的时候,谢晏坐在外间,视线落在门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他走过去问道。
“随便看看,”谢晏收回视线,说道,“醒来了?”
“嗯,”颜呇在他旁边坐下,摸过杯子自己倒了一杯茶,“怎么不叫我?”
“不着急,”谢晏说,“你多睡会儿。”
颜呇许久没睡这么久了,头有些昏沉,他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听见他这话笑了一声:“睡多了晚上又睡不着了。”
“那就晚上再去逛园子。”
“晚上的园子有什么好逛的,”颜呇笑着说,“黑灯瞎火什么都见不着。”
两人聊了会儿天,颜呇翻了两本书出来看,分了谢晏一本。
“你看,”谢晏侧过来把手里的书侧过来给他看,念道“撑一柄油纸伞,缓步于青石板路……”
“……雨丝细细,沾在伞面簌簌轻响,久了便凝成水珠。”他念完这一段,收了声,看向颜呇。
“……你想说什么?”颜呇听他念完了一大段后就盯着自己看,面无表情地问道。
谢晏眼睛里含着笑意,把封皮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撑伞游江南”几个字。
“江南烟雨?”他笑着说。
“就算是京城,也没有人会雨天专门出去淋雨玩,”颜呇无语道,“纯粹找事干。”
谢晏合了书放到膝上,笑得更开了。
“好笑在哪里。”颜呇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就着他的笑声继续看手上的书。
窗外的蝉鸣声音穿过窗纸嘈嘈地响起,但并不让人觉得心烦意乱,谢晏也歇了笑,继续看着手上那本杂记。
…………
“走,去看看官厨今天吃什么。”谢晏起身拍了拍衣角。
“现在?”颜呇看了眼日头,“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快中午了,”谢晏奇怪道,“你不是没吃早饭?不饿吗?”
颜呇被他这么一问,确实觉得有些腹中空空,“那走吧。”他放下了书,跟着谢晏出了门。
行宫的树种的密,回廊也连在一起,一路过去都有荫蔽,谢晏走在他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行宫的日子比京城清闲许多,颜呇抱着琴去给小皇帝上课的时候,正好碰上在殿门口轮值的谢晏。
颜呇愣了一下,看见谢晏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就冲他略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里面传来了细碎的琴声,谢晏继续拄着刀立在门外,面上没什么变化。
“很好,”颜呇伸手按住了琴弦,止住了未尽的弦音,“陛下弹得很不错。”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但是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打破了他辛苦维持的少年天子形象。
颜呇看了一眼殿角的滴漏,课时刚刚过去一半,但是今天要教的已经提前完成了。
他今天进来的时候陛下还在批折子,是看他过来了,太监才临时把没批完的折子撤下去。
天子的杏黄色袖角还沾着朱墨的痕迹,面上也有散不开的疲惫,但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脊背永远挺直。
颜呇轻轻拨了下琴弦,琴发出一声悦耳的铮铮声。
“我给陛下弹一首曲子吧,”颜呇说“陛下想听什么?”
“不知道,”小皇帝摇了摇头,“夫子看着弹吧。”
“……那就弹首平沙落雁吧”颜呇起了个音后按下了琴弦,轻声说:“这首不在课业里,等陛下把该学的学完。”
少年天子愣了一下,但是琴音已经响起来了。
琴声像大雁飞过白沙,沙白风清,云飞天远,雁影参差而上下,水流潺潺而清浅*。
少年天子紧绷的脊背在看不见的地方稍稍放松了一些,目光往前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也许这一刻他在想什么事情,也许什么都没在想。
门外的谢晏听到了完整的琴声响起,不是教习的断章,是颜呇一个人在弹。
他握在刀把上的手松了松,微微侧过了头。
他想起了那个早春的雨夜,他打马回来,听见了隔壁府上传来的琴声。
那个时候他和颜呇还只是“认识”,交情也只是和三只猫有关系,偶然驻足听了一段。
那个时候琴音隔着雨帘,听不真切,现在只隔着一扇门板。
曲子终了,颜呇收回手,看着案上的琴弦震颤,等着最后的余音散在大殿里。
小皇帝开口说道:“这首曲子真好听,孤能学吗?”
少年天子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敢流露的期待,嘴唇微微抿着,让颜呇想起来在学堂里面最要强的那个小男孩。
“可以学”颜呇笑了一下,答道:“在教完课业之后。”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后,颜呇推门出来,冲旁边的谢晏颔了一下首,抱着琴走了。
谢晏看着他的背影走下回廊,穿过月门后消失了。风从廊下穿过,带的竹林沙沙作响,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唇角弯了一下。
注:“古琴曲《平沙落雁》所描绘的,也是这种空白之美。它通过琴音的虚实相生,营造出沙白风清、云飞天远的意境,让听者在无声处想象雁影参差、水流潺潺的画面。”出自《中国文化读本》第21章《水墨画的韵味》,句式灵感来自某位网易云音乐的网友的评论,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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