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呇抱着琴走过月门，挑了挑僻静的小路沿着小连廊往回走，廊下种着一大丛栀子花，在拐角传来一阵嬉闹声。

花圃旁边站着一个人，正踮着脚够一株石榴花，她够不着，又往前探了探，扶着花篱，几乎半个身子伸了进去，身后的侍女急得直跺脚：“娘娘，您别——”

颜呇没想到这条路还能碰到人，还是陛下的后妃，他的脚步顿在了廊下，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那一主一仆听见动静回头，那姑娘的手还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理了理袖角。

“失礼了，”颜呇拱手，“下官颜呇，掌琴艺侍讲，兼领帝师，见过娘娘。”

“见过颜大人，”那姑娘收敛了表情，微微垂头屈膝还礼，语气放柔，低声恭顺地道：“方才未曾识得，失礼了”

侍女也跟在她身后行礼，膝盖弯得很深，没敢抬头。

“下官只是路过，娘娘请。”

“不敢。”那姑娘的声音更加微弱，头埋得更低了。

颜呇心里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臂弯的琴，又施了一礼，顺着连廊走了。

侍女低头等到脚步声消失，才敢抬头，见主子正好奇地看向那大人消失的方向，小小声嗔道：“娘娘！”

“哎呀没事，”那姑娘低头细细地理了一下衣襟，“我就看看。”

“娘娘，这行宫比不得在自家府里，也比不得宫里，到处是眼睛，您别———”

那姑娘没理他，仰头盯着那支开得最端正的石榴花，“你叫个人帮我摘下来。”

“娘娘，”那侍女见小姐没反应，“小姐！——”

“快去嘛。”

侍女咬了咬唇，转身小跑着去找人了。

那姑娘一个人站在榴火一样的石榴花树下，轻轻摆弄了一下腕上的玉镯。

侍女很快带人来了，是一个小太监，拿着一把剪子和板凳，跟在侍女后面急匆匆地跑。

“见过娘娘，”那小太监气都还没喘匀，行了一礼就拿着凳子和剪子进了花圃。

“娘娘要哪一朵？”他攀着石榴枝问道。

顺着他的动作，有几朵橙红色的花朵簌簌地掉了下来，落在花圃的土上。

“就那朵最大的，”侍女指挥道，“对对对，就你手边上那一朵。”

那朵最鲜艳的石榴花到了她手上，她却突然不想簪了。

小太监拿了赏银美滋滋地退下了，她轻轻拈着花，指尖搓动，黄蕊红瓣的花朵也跟着旋转，就像她最喜欢的那件石榴裙。

“奴婢帮您簪上？”侍女问道。

“算了，”她笑了笑说，“和今天的衣服不搭。”

颜呇已经走很远了，连廊拐了个弯，径直通往右苑，正午的阳光洒在池水上，波光粼粼的，晃得路过的人睁不开眼。

“大人回来了。”抱泉在门口迎上来，接过他手上的琴，“热水备好了，要洗漱吗？”

颜呇摇了摇头，突然问道：“陛下如今几岁了？”

抱泉愣了一下，答道：“陛下如今应该是一十有六了吧。”

颜呇点了点头，没继续问，抬脚进了屋里。

到了夜里，颜呇脱了外袍准备睡下，外面突然一阵嘈杂声。

有人快步跑过廊下，脚步声急促凌乱，还有人在远处低声喝问，他顿了一下，拿着外袍慢慢走到窗边，侧耳静静地听。

呼喝声渐渐远了，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了下来。

颜呇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出去，吹了灯躺下了。

…………

“昨晚怎么回事？”

“昨夜您听见动静了？”抱泉从外间推了门进来，端上了温水和青盐。“好像是有刺客，”他压低声音说，“巡夜的侍卫追了一段，没追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说是翻墙跑了。”

颜呇慢慢擦净脸上的水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问道：“陛下没事吧？”

“陛下没事，”抱泉说，“那刺客连寝宫都没接近，就被巡逻的侍卫发现了。”

“但是太后娘娘很生气，要彻查行宫上下，待会可能就查到我们这里来了。”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了。

抱泉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查到这里来了？”

门开了，外面是一队玄甲卫，领头的正是谢晏。

“得罪了，颜大人。”他抱拳行了个礼。

颜呇点了点头，侧身让玄甲卫进来。

“昨夜有刺客行刺陛下，太后命我们彻查行宫上下，”

谢晏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见了颜呇面色还是缓和了些，公事公办地问道：“颜大人昨夜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颜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夜里听见的动静告诉了他。

“听见了脚步声？”谢晏的目光移到颜呇的脸上，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问道：“确定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吗。”

“是，”颜呇点了点头，“就一个人的脚步声，很急，从北边廊下跑过来的。”

“什么时候？”

“亥时吧，”颜呇想了一下，补了一句，“亥时一刻左右。”

谢晏眉头皱了一下，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屋内要搜，”他说，“得罪了。”

颜呇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谢晏做了个手势，几个玄甲卫鱼贯进了屋内。

屋内传来箱柜被打开的声音，谢晏站在门口，继续和颜呇说话。

“本不能和你说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据昨晚撞见刺客的侍卫说，刺客有两个人。”

颜呇和他对视了一眼，慢慢地说道：“但我听见的脚步声只有一个。”

谢晏点了点头，屋内是在搜查的侍卫，他没多说什么，两人无言地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玄甲卫搜完出来，冲谢晏摇了摇头。

谢晏会意地颔首，“列队，下一个。”

颜呇送他到门口。

“夜里关好门窗，”他临走时嘱咐了一句，顿了顿后低声又补了一句，“还有，早点睡。”

颜呇愣了一下，但谢晏已经领队出了门，他笑了一下，目送他走远，转身阖了门